第五卷战地黄花终) (2)

择天记 猫腻 13682 字 2024-10-11

但毕竟是深冬,河水依然深冻,上面承着厚厚的雪。

前方河道向右折去,突出的山崖间,生着一丛腊梅。

罗布走到那丛腊梅旁,一抬眼便看见了远方河面上的那些人。

河面上的冰雪被撕开了很多道口子,向着四周蔓延而去,约有数十丈,每道口子的末端都躺着一个黑衣人。

冰雪上残着血迹,黑衣人们昏迷不醒,不知生死。

看着这个画面,便能推想出,先前那一刻的交手,是怎样的惊天动地。

可以想见,黑衣人们的对手又是多么的强大。

还有两道身影站立着,在寒冷的雪河上。

一名正是罗布在汉秋城里看见过的那名青衣怪客,脸上依然带着铜制的面具,看着异常恐怖。

更恐怖的是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

自天空落下的雪花以及从河道里平拂过来的寒风,在接近他身躯的时候,便自然避开。

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青衣怪客无法遮掩自己的气息,更无法隐藏自己的境界。

罗布微微挑眉,右手下意识里握着了腰畔的那把剑。

即便他出剑,也不可能是那名青衣人的对手,但他只有握住这把剑,才能平静,确保不被对方发现。

那名青衣人竟然是位神圣领域的强者!

大西洲的隐藏实力,果然超出了中土大陆很多人的猜想。

更令人震惊的是,青衣人如此强大,在今晨这场战斗里,居然是输了的一方。

一道鲜血从他的肩头淌落,他脸上的铜面具也缺少了一小块。

谁能够战胜一名神圣领域强者?

在雪河对面,那人也穿着件青色的长衫,但相对更淡,而且也更朴素。

他没有戴面具,直面着风雪与这个世界,神情淡然。

他的眉毛耷拉着,双肩也有些塌,看着很是寒酸。

风雪来到他的身前,不停地吹拂着,袖管微动,竟是空的。

三年前,他自断一臂。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握着一把铁刀。

风雪缭绕,不知畏惧。

雪下的流水,却已经断了。

“没想到,居然就有机会领教天凉王破的刀道。”

青衣怪客声音微哑说道。

王破神情平静说道:“我也没有想到,能够有机会一睹大西洲高手的风采。”

八零电子书 第818章 大西洲的野望

青衣怪客没想到他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来历,沉默了会儿,说道:“没想到现在大陆的强者水准都这么高了,观星客当年去我们那边的时候远不如你,铁树更不如你,难道说你们这边更适合修行?”

他说的观星客与铁树,都是与大西洲有很深关系的强者,铁树更本来就是大西洲人。9

“你与铁树有旧?”王破问道。

青衣怪客说道:“确实是故识。”

王破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要替他报仇?”

青衣怪客笑了起来,声音还是那般沙哑。

“报仇?当年铁树被我追杀到了海里,最后被观星客所救,他不会想我替他报仇吧?”

三年前京都一战,铁树死在王破的破境一刀之下,但谁都不会否认铁树的实力。当年在大西洲的时候,铁树尚未突破那道门槛,但也是极具天赋的强者,竟被此人追杀的如此之惨,想来此人在大西洲必然辈份极高,名气极大。

王破想着此人先前的感慨,说道:“不是中土更适合修行,只不过我们这边修道者众,竞争难免激烈。”

青衣怪客沉吟片刻后说道:“有理,那依你看来,我如今的境界实力在中土大概在什么位置?”

王破说道:“应能排进前十。”

大陆辽阔,强者无数,王破这样的刀道大家,亲口认证此人能够排进前十,可以想见此人确实不凡。

然而,这句话只换来了青衣怪客的一声叹息。

“只是前十吗?”

青衣怪客感慨说道:“偏安一隅,平静喜乐,终究不是修道正途,必会落后。全文阅读”

王破说道:“平静喜乐,亦所愿也。”

“落后便会挨打,封闭终会腐朽,我们还是应该回来。”青衣怪客看着王破的眼睛说道。

王破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对这件事情没有想法。”

大西洲的人族如果想要重新回到中土大陆,必然是件大事,会惹出很多的麻烦纷争。

因为哪怕回来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强者,依然需要地盘,需要资源,

但从太宗皇帝到天海圣后再到如今,从与妖族结盟再到南北合流再到东西合壁,这是大势所趋。

因为需要对抗魔族,直至彻底消灭魔族,人类必须团结起全部的力量。

在大西洲生活的毕竟都是人族,在很多人族强者看来要比白帝城里的妖族更值得信任,更应该亲近。至于妖族本身,当年或者会担心大西洲势力重归大陆会影响到他们的地位,但现在他们的皇后来自大西洲,应该不会太过警惕。

有资格决定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大周皇帝、教宗、圣女、白帝夫妇,现在还要加上商行舟。

像王破这样的强者,当然也有一定的发言权。

以往王破是支持的,但现在他的想法有所改变。

很明显,无论是当年牧酒诗险些成为教宗继承人,还是此时这位大西洲的神圣领域强者带人试图截杀陈长生,都可以看出,商行舟与大西洲之间通过牧夫人搭成了某种协议。

如今大周朝廷与国教之间对峙之势日趋严峻,彼此盯着彼此,朝廷想要悄无声息动用真正强者去杀教宗,已经非常困难,但大西洲则是原先棋盘之外的力量

如果陈长生真按原计划沿河行走,如果王破没有来,大西洲方面还真有可能杀死他。

王破不接受这样的事情。

“既然你对此事并无想法,何必要出现在这里?”

青衣怪客看着他说道:“国教必然早有准备,并不需要你出头,或者说是教宗陛下想用这个方法逼你表明立场?”

“没有想法,不代表没有立场,我的立场一直都没有变过。”

王破说道:“当初在天海与皇族之间,在朝廷与苏离之间,以及现在他们师生之间,我向来持正确的立场。”

青衣怪客问道:“何谓正确?”

王破说道:“教宗陛下是个好人。”

什么是正确的立场?如何判定是与非?原来就是简单的好与坏。

但人都是会变化的,那么如何判断?不能看一世,那便看一时,只要在此时此刻他是好的,那就足够了,比如那年在魔域雪原身受重伤的苏离,比如一年多前在战场上被海笛重伤的陈长生,都不应该被自己的世界如此对待。

青衣怪客沉默片刻后问道:“如果要杀他的是唐家呢?”

王破想起了三年前京都的那场风雪。

他与铁树坐在桌子的两边,唐家二爷说了四个字。

恩重如山。

那又如何?

他依然连刀带鞘打到了二爷的脸上,他依然以刀破鞘斩了铁树。

恩重如山便还恩,挟恩图报则是另一回事。

青衣怪客明白他的沉默,摇头说道:“当初是唐家老二,如今他要进汶水,你要面对的是老太爷。”

很多年前,王破曾经在汶水里做过好些年的帐房先生,唐老太爷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的对待他、培养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汶水,那么今年会回去吗?就像青衣怪客说的那样,整个大陆都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回到汶水,又该怎样面对那位老太爷呢?他即便再强,心志再坚,难道还能对唐老太爷举刀?

看着王破的身影消失在雪河下游,罗布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腊梅花丛里轻轻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换作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局面。

那名青衣怪客也离开了。

罗布离开河畔,跟了上去,始终离着约两三里的距离。

这位大西洲的神秘来客,明显是位神圣领域的强者,想要跟踪对方而不惊动对方,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找死。但罗布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因为他想查出整件事情的真相。

就像当年,为了得到那把钥匙,他冒着极大的危险与雪老城里的年轻强者们周旋了数月时间。

而且他有信心能够不被那名青衣怪客发现。

雪河两岸满是早已死去的冬草,上面涂着霜色,与阪崖马场四周的草很像,看上去就像无数把剑堆在一起。

他在霜草间行走,仿佛要与四周融为一体,因为他也是一把剑。

八零电子书 第819章 汶水里的万片金叶

世间用剑者多,但现在提到剑道修为,一般人都会认为以陈长生最高。全文阅读

因为陈长生学过无数剑法,有无数剑,还随苏离学过剑。

事实上,罗布会的剑法虽然没有陈长生多,但剑道修为绝不在陈长生之下,甚至还要隐隐更胜一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雪河骤断,那是一处极陡峭的河道,上下落差有十余丈。

冰雪覆盖着原野与河道,在河道断裂的那处,冰层下方的河水奔涌而出,发出轰鸣的声音。

青衣怪客走到河道中间的一处巨石上。

河水如瀑布,混着冰块与残雪,从巨石两旁倾泻而下。

牧酒诗坐在巨石的最前端,看着并不干净、有些浑浊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衣怪客与牧酒诗说了几句话。

罗布隐身于霜草之间,静静看着那方。

相隔太远,水声太大,他无法听清楚二人在说些什么,但他可以把此时的场景画下来。

炭笔在白纸上移动着,发出轻微的磨擦声,很快便出现了雪河、乱瀑以及巨石上的两个人。

青衣怪客忽然转过身来,向着河畔的山林里望了一眼。

罗布拿着炭笔的手有些僵硬。

……

……

离开戈壁,陈长生继续往汶水城行走,只不过现在身边不只有南客,还多了折袖与关飞白。

他很清楚,南方那条道路必然有很多麻烦,而进了汶水城后,还将面临更多麻烦。

无论是他还是折袖,都没有说为什么要去汶水。

就像当初,他在国教学院外击败周自横后便上了马车向着北兵马司胡同而去。

当时,他和那个家伙也没有说过要去做什么。[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

那时候,

他们是要去周狱接人,现在一样,他们要去汶水城接人。

那个家伙在汶水城里,已经很久没有消息。

不管在路上遇着的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敢行刺陈长生,总之,很多人不想他去汶水。

所以他一定要去汶水。

……

……

新国三年冬,很寻常无奇的一个晴天,冬云骤散,阳光难得明媚,陈长生一行人来到了汶水城外的原野上。

当他远远能够看到汶水城的时候,汶水城便已经看见了他。

可以很肯定地说,到了此时,整个汶水城都知道他来了。

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无论是城门处的那些唐家侍卫,还是沿途所见的商贩行人,看到他们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更准确来说,那些侍卫与商贩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包括通关文书在内。

汶水城很繁华,街巷相接,四通八达,尤其是南北穿城而过的那条主街,比起京都的朱雀大街或者洛阳的东神大道都丝毫不差,可容八辆马车并行,极为宽敞,气势恢宏。

但当陈长生等人出现后,这条街却忽然间显得有些拥挤。

不是他们刻意拦阻那些车辆与行人的脚步,而是那些车辆与行人离他们还有十余丈的时候便开始变道。

很明显,行人与车辆都在绕着他们、或者说远远躲着他们走。

他们就像是河里的一块大礁石,把河水都挤到了两边。

除了巷口那几个好奇的孩童,还是没有人看他们一眼,却又远离着他们,仿佛他们是洪水猛兽。

气氛很诡异,陈长生甚至有种感觉,就像那些食肆里飘出来的香味,都不敢靠近他们的身边。

折袖望向长街尽头那片白墙黑檐的建筑,沉默不语。

那片建筑隔他们还有很远,但那种古老的历史意味便已经扑面而来。

那里就是天下闻名的唐家祠堂,据说比京都皇宫的历史还要悠久。

关飞白也在看那片建筑,右手大拇指、食指与中指缓慢地磨娑着有些旧的剑柄,眼睛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离宫传来的消息没有错,那个家伙这时候就应该被关在那里。

南客什么都没有想,用两根手指牵着陈长生的衣袖,只是觉得有些饿了,想吃肉。

陈长生抬步向前走去。

人群很自然地分开,留下街道中间,就像被神圣力量分开的海洋。

陈长生没有走到长街尽头那片白墙黑檐的建筑,在某处便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走上石阶。

石阶后有一条幽静的通道,通道的深处是一片林子,林子深处里有一座道殿。

正是国教在汶水城的主教殿。

道殿的门缓缓关闭。

陈长生等人再也看不到了。

街上的商贩行人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望向道殿紧闭的门。

一片安静里,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这画面更加诡异,就像是雪老城里那些很难看懂的哑剧。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人们收回了望向道殿的视线,继续向前行走,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道殿的门紧闭着,残着雪的树林沉默着。

没有人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直至暮色降临。

……

……

街上的行人不再望向树林里的道殿,带着某种刻意,但在别的地方,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这里。

汶水穿城而过,其中一段水势平缓,景致幽美,正好在道殿的后方。

在对岸有七名商贩、六个衙役、三个算命先生、两个卖麻糖的老人和一个买脂粉的小姑娘一直看着道殿后园。

还有一位满脸胡须的军官,偶尔也会往那边看一眼。

夕阳的光线落在如镜般的水面上,化作无数团火,仿佛燃烧的天空。

那些光线接着反射而回,落在他的脸上,胡须仿佛变成了燃烧的灌木丛。

罗布想起了唐家著名的汶水三式。

那三记剑招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分别是——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

当年那位唐家前贤或者正是在这个地方看到这样的风景,心有所感,才会创造出如此绝妙而美丽动人的剑法?

道殿的后园幽静如常,人影都看不到一个。

忽然间,有琴声响起,淙淙如水,很是好听。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盲琴师,正坐在汶水畔拔动琴弦。

虽已暮时,西边洒落的光线反而更加明亮,有些刺眼,但那名盲琴师感受不到这一点,不像别人那般用手遮着光,而是眯着眼睛,随着琴声轻轻摆着头,显得极为享受,陶醉至极。

看着这幕画面,罗布走到琴师身前扔下几块碎银子。

听着碎银落下的声音,那位盲琴师心情更加愉悦,眉毛仿佛要飞起来般

,手指拔弦的动作变得更快,曲风却是陡然一转,变得低沉了下去,不再是河面上的万千金叶,而是远方落日下的城关旧人。

……

……

(以前就说过,阳光下的水面有万片金币,这种说法更俗最喜欢用了,我喜欢看他的书,所以这几年也一直在很开心地用着,到了汶水城,择天记这个世界里最富有的地方,这个用法就太合适不过了。)

八零电子书 第820章 道殿内外的夜唱

罗布站在琴师身畔听了会儿,忽然随着琴声唱了起来。 [天火大道小说]

琴师奏的是首不出名的曲子,他唱的词在世间则极有名。

而且他的声音极为粗豪,与汶水城里的柳荫残雪相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

……

“我一剑西来

你衣群袅动

那么小小的可爱

流过庭院

我在寺中抄经

而明天要练拳易筋……

春山爱笑

明天我的路更远

马蹄成了蝴蝶

弯弓射箭,走过绿林

我是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来洛阳是为求看你的倒影

水里的绝笔,天光里的遗容

挽绝你小小的清瘦

一瓢饮你小小的丰满”

(注:温瑞安,黄河)

……

……

那位盲琴师弹了很久,罗布也唱了很久,河畔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盲琴师身前堆着的铜钱与碎银子也越来越多,借着最后那抹暮色,闪耀着令人心喜的光泽。[全集下载]

暮色越来越浓,直至变成夜色,汶水两岸的商铺与客栈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落在水里。

忽然,人群里响起了震惊的议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离开了盲琴师与罗布,投向了对岸。

那里是道殿的后园。

罗布微微挑眉,转身向那边望去。

只见道殿大放光明,殿顶的流云缓缓地旋转,已经到了最高处,雅正高韵的礼乐缓缓吃起。

这是宣示。

教宗陛下,来到了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