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画骨之六

“好好好,学学学。”源冬柿叹了一声,错开他的肩,便往大门口走去,走了一段距离,再扭过头,却见妖琴师正跟人微微点头,她愣了愣,再仔细看去,却见妖琴师正对着那辆牛车,而牛车的御帘刚被人放下,她只看见一只极为纤长白皙的手从帘外又缓缓收入了车厢之中。

她正奇怪间,妖琴师已经转过了头,一双眼无甚感情,淡淡道:“今日学习《胡笳十八拍》。”

“哦。”源冬柿飞快地扭过头。

源氏二条院中大多人都已歇下了,内苑回廊上只有盏盏桔色灯笼,在深秋的夜幕之中照亮出一笑方天地,源冬柿慢悠悠走回屋前,踹掉木屐,将市女笠放在了廊上,便掀开了帷屏钻进了屋中。

屋里暖炉的炭还未燃尽,她一进来便感觉到一股暖意迎面扑来,将她身上寒冷的夜露蒸发殆尽,她也不除外衣,直接便扑到了枕头上,深深吸了口气,鼻间萦绕着淡淡的沉香,中还掺了一些丝柏木清香,比起中务少辅橘信义那灾难一般的梅花熏香,此时此处,宛若天堂。

妖琴师坐在四尺屏风下,将琴抱在了膝上,在琴弦上拨了个音。

《胡笳十八拍》凄切而哀婉,而演奏者妖琴师仍是面无表情,一点儿也不像被迫飘零异域的蔡文姬。

而看着这张总没有什么表情脸,源冬柿便想到了另一张总是一个表情的脸。

她翘了翘嘴角,眯起眼睛,学着狐狸的笑脸。

妖琴师瞥了她一眼,冷声道:“这曲子很喜庆?”

源冬柿立马收住笑容,咳了几声,正色道:“不,当然不,是因为妖琴师你弹得太好了,我为自己有着这样的一位师父而自豪。”她拍了拍手,然后发现自己的姿势有点像金三胖,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妖琴师哼了一声,又继续拨弦。

源冬柿双手撑在了枕头上,自言自语道:“若有男子亲手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东西,送给一位女子,那代表着什么。”

《胡笳十八拍》第三段,感今伤兮三拍成,衔悲蓄恨何时平。

亲切凄楚含恨,听得人心中低沉,而妖琴师却道:“是爱慕吧。”

源冬柿瞪大了眼,猛地扭过头去看他,他埋着头,十指仍在拨动着琴弦,丝弦在他指尖颤动,发出一声声低哑而又直击耳膜的琴音。

她觉得已经稍稍冷却下来的耳廓又开始灼热了起来。

“你……说……”

妖琴师看了她一眼,道:“是爱慕。”

“你、你怎么知道。”源冬柿觉得脑子里一团懵,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舌头在嘴里乱窜,几乎是要打成一个结。

妖琴师双手顿了顿,那凄楚的琴音也停了停。

他仰起头,烛光在四尺屏风上投下了他一个飘飘忽忽的影子:“曾有一名男子,耗费十年只为做一把琴,赠予他的恋人,只是十年过去,恋人早已另嫁他人。他这一生只做过这把琴,而这把琴在他有生之年,从未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