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策的剧组人员很简练,灯光、摄影、道具、服化各司其职,运转高效。
秦奂进来的时候,女一和男二刚过了一条对手戏,下一场要切外景,片场里一片兵荒马乱,所有人都神色匆忙,没有谁注意到他。
宁策永远在片场中处于中心位置,周围副导、摄影和场务都围着他转,他本人这时候正对着刚才那条镜头,给下了戏还没换妆发的女主角讲要点。凑得近了,隐隐约约能听见两句。
“你对大帅的态度太软和了,撑不起云娘的感觉。”宁策说。
他的眉心好看地皱着,像是对上午的镜头不甚满意。
秦奂发现他今天戴了一副银边的眼镜,不带表情看人的时候,总有种莫名的冷漠和距离感,即使面前站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也照样冷得下脸,说得出重话。
旁边工作人员在小声议论,说刚才女二一条淋雨的戏重拍了十八遍,最后那女星从洒水车底下出来的时候,冻得嘴唇都在打战,脸白得不用化妆就能去当水鬼。
然而宁策看了,也只是蹙了下眉,勉为其难地评价一句“差强人意”。
秦奂听了一耳朵,自觉地揣摩了一下圣心,觉得他原本可能想说的是“朽木难雕”,但看人家姑娘都快哭出来了,就忍住了没说。
大概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剧组里的人面对宁策多少都有点发憷。
摄影组的工作人员在摄像机前讨论上一场戏演员的表现,秦奂凑过去观摩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宁策这边还没讲完,女主跟在他旁边听着,眼睛红红的,余光都不敢往上抬。
宁策又和她多说了几句,看小姑娘唯唯诺诺的,不敢应声,才揉了下眉心,叹出一口气。
“先去休息一下吧。”他说,“少帅回府那段先拍,你在旁边看着,找找状态。”
女主走了,旁人自然还有别的事来找。
秦奂进片场后的十分钟里,就没看到宁策身边有空的时候。转场的当口,周翊给他递水,透过场务人员来往的间隙,秦奂看到了他眼底不太明显的青黑色。
他抿了下唇,一声不吭地跟着道具组的工作人员,转去了外景。
《围城》这个本子里,女主云娘是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可以说,这个角儿演好了,整部戏也就撑起来了,这个角儿演不好,剧情线就像一盘散沙,聚不起来。
秦奂来试戏之前做了不少功课,知道宁策这次是冒了大风险,没用往常班子里的老戏骨影后,反倒力排众议,捧了一个出道没几年的新人。
选角的时候这事闹得挺大,听说资方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只是宁策当时就撂了脸色,放话说爱投不投,不投这戏也照样拍得起来€€€€这话叫别人说了,就是一桩笑谈,偏偏当事人自己就是个家世显赫的少爷,不说宁导名声在外观众买账,就算他心情不舒畅了,想拿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听个响玩儿,也有人巴巴地上赶着送钱。
于是双方各自妥协一步,这事也不了了之。
秦奂并不关心这些上层圈子的八卦,他只相信他用眼睛看到的东西。
女主确实适合演云娘。用他在场边偷听到的一两句宁策的话来说,“她身上有种天生的矛盾气质”,一种柔弱无骨,可以低到尘埃里,也能从尘埃里挺直脊梁,颤颤巍巍开出花来的,脆弱又倔强的复杂感。
秦奂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个尾巴,凑在旁边看了几分钟,确实也琢磨出了点儿意思。
宁策大概是看中她身上未经雕琢的灵气,没有太多后天施加的表演痕迹。
这是她的优势,但也限制了她的发挥€€€€女主角从未有过银幕经历,真正到了镜头前,反而畏首畏尾,总是放不开。
其实不止女主这样的新人,圈子里很多演员都有这个通病,他们中的大多数也都因为这个缺陷,这辈子走不上更大的银幕。
一个好的导演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弥补这个缺陷,但宁策要追求的当然不止于此。
一个好的演员,在他手里永远不是工具,而应当是艺术上的合作者,某种电影精神的共同传达者。
即使秦奂对宁策的第一印象算不上好,但在专业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帅府要布的外景比较大,工作人员来往忙碌,吃力地搬运着道具。
宁策和场务交代完下午的安排,很快过来亲自盯场,确认最后的布场和服化。
秦奂站在边上远远地看着,沉思了片刻,忽然冒出个想法。
如果是我,我能做的比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