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这些照片的,除了靳寒大概也没有别人。谢臻的头一下子被冲得很晕,被隔着屏幕的鲜血气冲得头皮发麻,他的名字一共有二十八画,一笔一划都是用血写出来的,用手指写出来的,模糊不清的、团成一团的。
谢臻一个晚上都没能睡好,他顶着发青的眼圈,早上起了个大早,穿上冬衣,套了条格子围巾后便又照例出了门。这个点,负责轮班看护的警员刚好交班,谢臻出了门,刚好和一辆小型轿车上的他们打了个对眼。
兴许是没想到谢臻会起这么早,几个人还意外地面面相觑了下。谢臻身份特殊,甚至还带着些许尴尬,和这群年轻警员几乎是找不到什么话头可以聊,他摸了摸鼻尖:“我去看望靳时雨。”
几个人连忙哦了两声,开着车载着谢臻去了。不知不觉,快到过年的时候了,鹤市的雪也进入了三天一小下五天一大下的状态,谢臻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雪,连到了医院都浑然不觉。
谢臻没来得及吃早饭,他从醒来看到时间的时候,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让他快点见到靳时雨吧。准确来说,这个想法从谢臻昨天晚上看见那些照片开始,就已经诞生了。
他本来以为,这个点靳时雨大概没有醒,却不曾想,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时,躺在床上的靳时雨又一次准确无误地投来了目光。靳寒替他找的护工送来了早饭,三层摞在一起的食盒正放在旁边,腾腾地冒着热气,护工局促地坐在一边,顺应着靳时雨的意思,说是冷一下再吃,那他也就只能等一会儿再喂。
本来这种事,是可以安排和靳时雨熟悉点的警员来帮忙搭把手,但年末本来事就多,这次清剿后还有很多后事要料理,再加上靳时雨这个主力住了院,警局人手紧缺,于是靳寒只能花钱雇了不熟的护工来照顾靳时雨。
谢臻被屋子里的热气烘了一脸,匆匆摘下围巾,熟稔又冷静地走向护工坐的地方:“我来吧€€€€”
“不用。”靳时雨眼皮都没抬,“我自己会吃。”
“有一只手不是骨折了吗,不要乱动了。”谢臻朝着护工挥挥手,示意他给自己让个位置,话音刚落,却不曾想靳时雨态度又一次强硬地拒绝了。
谢臻眼皮跳了跳,没说话。旁边的护工从谢臻身后探出头来,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试探性地问道:“那……靳先生,还是我来?”
“谢谢,但是不用了。”
谢臻拍了拍护工的肩膀,示意让他先走,丝毫不顾靳时雨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威胁的眼神,他拉了拉凳子,弯曲着长腿挤在小板凳上,手指拨了拨粥盒:“你喝白粥还是小米粥。”
“谢臻,你听不懂……”靳时雨有些恼,正想发作,冷不丁对上谢臻的眼睛,想要说出来的话又生生憋了回去,他冷着脸一言不发,满脸都写着你又在干什么。
谢臻已经替他做了决定,端了小米粥,他握着勺子,在粥里搅和了很多下,舀起一勺,低垂着眼轻轻吹了吹,慢慢递到靳时雨唇边。谢臻的表情认真且真挚,全神贯注地认真做着这么一件事,他手有些僵硬,送到靳时雨唇边的粥,却迟迟没能被人吃下去。
靳时雨只是看着他,然后垂下眼,不明分说地偏过头去。
“确定不需要我帮忙?”谢臻将粥盒轻轻放下,将那已经凉透了的一勺塞进了自己的嘴里,镇定自若地问道。靳时雨又看了看他,依旧不说话。
片刻后,靳时雨才猛地开口:“哪里给你来的习惯,我说了给你吃吗?”
“……那你到底吃不吃?”谢臻有些语塞,顺势重新端起来,舀了一勺再次递到靳时雨唇边。谢臻瞧着这次靳时雨神情和刚在不太一样,他看了看那勺小米粥,迟迟没有动作,谢臻心想大概是不愿意用他用过的勺子,不愿意吃他吃过的粥,他叹了口气,话头一转:“那吃白粥吧,我去洗一下€€€€”
牙齿轻轻磕碰到瓷勺的声音响起,靳时雨皱着眉咽下了一口有些过于烫的粥,他面色称不上有多好看,像是对这粥意见很大,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太烫。”
谢臻现在发现了,靳时雨长大后,唯一没变的性格就是别扭,还有些拧巴。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这人其实现在内心很舒畅吧……
谢臻更无语了,只能慢吞吞搅和着粥,晾一晾等着冷一些,再递到他唇边。实际上靳时雨有一只手,他可以端着碗,让靳时雨自己吃,但这差事既然揽了下来,再说不干,靳时雨大概会掀碗。
“烫你就自己吹吹。”
“不想干就别干。”靳时雨眼皮不掀,冷声冷气地怼了回去。谢臻自觉好笑,扯着嘴角还没笑出声来,只听得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谢臻抬眼瞧过去,是满脸笑意的纪星,他笑脸吟吟地插科打诨道:“不好意思,你们在调情吗?”
谢臻:“……”
谢臻沉默地放下碗,靳时雨刚张开嘴,碗就从面前长了腿跑了,他迟钝地又讪讪闭上,听见谢臻静静回答:“在帮残障人士做胃部保养。”
纪星笑而不语,冲着靳时雨微微挑了挑眉毛,谢臻很识趣,光是一个眼神,就知道自己现在不该留在这。谢臻假意看了看手表:“我去打个电话。”
等着谢臻慢慢远去,纪星才从门口走进来,他在靳时雨面前站定,悠悠道:“靳先生让我来问你,你信还是不信?”
问题抛出来的时候,靳时雨没在看他,而是盯着窗外,眼睛扫过窗外枯枝上覆的雪,视线绕了一整圈才慢慢回到纪星身上:“信。”
“为什么?昨天情况也已经和你说过了。你说他决定留在鹤市,但是你知道这对他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高局给他去外市的选择已经是仁尽义至了。为什么‘鸦青’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从他被任命做卧底后大大小小经历了很多事,我先不说关于他那段坐过牢的经历,你要知道,哪怕是现在的谢臻都依旧供认不讳。其次他从出狱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动向,他的忠诚度和纯洁度还有多少,谁敢做赌注,谁又敢留他继续待在鹤英分局?”
“他身上的蹊跷太多,如果他继续留在鹤市,结果或许就不会是目前摆在眼前那么好看了。谢臻有可能面临很长一段时间的监视,和无穷无尽的审查,他接下来每一年,只要那些人依旧在犯罪,他都会被再次询问一遍。”
“那么多所有人都觉得蹊跷的地方,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所有人都觉得疑心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