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肖总觉得,今晚有些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对,逃婚、打架、抢人、结果他妈的顺手谈了个合同,这还不算大事?阿肖简直头皮发麻,都不敢想老板回港之后得面对什么酷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总有一种预感,还有更大的事要发生。老天保佑,是他想错,他觉得自家少爷离疯不远了。
车子穿过一片暗灯港口,身后突然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灯呢。”
“什么!”阿肖险些一脚急刹,后背汗毛倒立。
闻傅眼神空洞,连嘴唇都看不出在动,“怎不亮灯。”
阿肖看着眼前那么亮的两大束远光灯光带,整个人一头皮一麻,抬手就打开了车内灯,“少董,开了灯。”
闻傅就像是没感觉一样,双眼失焦,嘴唇越来越白,额头开始盗虚汗,就像呼吸不上似得,开始抬手去攥心口。
阿肖被他吓得不轻,赶紧放缓了点车速,道:“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咱们去医院看看?”
闻傅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白,瞳仁黑得可怕。
阿肖心里恐惧不已,当场准备在下个路口拐去医院,稍稍冷静一下,他发现闻傅嘴里在喃喃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直到闻傅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声,他才听见几个词。
“……四百亿,”闻傅自我麻痹一样,不断重复着,“四百亿,中南市场……三个经济区……保守估值两千亿……”
“少爷,你怎么了!”阿肖紧张的手心都是汗,闻傅的心理状况明显有问题,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出大事。
“我拿了合同。”闻傅抬起头 ,看着他。
阿肖咽了咽嗓,降了车速,从后视镜跟他眼神对上,“是,上千亿的收入,还打开中南市场,您的决策一向很厉害。”
“我跟苏家订婚,寰茂可以北上,十年之内,闻家在国内不会再有对手。”他如同罗列一样说。
阿肖愣了愣,小声说:“是,您现在回去,一切都很顺利。”
闻傅忽然一把扣住前座头枕,“我不受控制,他太影响我,所以我把他送人……”
阿肖心底忽然升起一片悲凉,他没说话。
闻傅瞪着眼睛,却不知道能落在哪,那几张合同已经被他攥出了深痕,“我错了吗!我有没有错!”
阿肖还记得初次带那个清白坚强的少年上车的样子,忽然觉得,其实也是自己做错了,一开始就不该带他上来。可眼下,他只能说:“您没错。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闻家……”
他话没说完,就见闻傅忽然心口绞痛一样,从车座上倒了下去,阿肖吓得当场刹停,闻傅脸色惨败地被扶起来,他抓住阿肖的手臂,茫然问:“是不是我错了。”
阿肖被他脸上的死灰一样的颜色慑地心惊,他不敢说其他话,他能感觉到眼前的人现在就像是被两股极强的力量拉扯,一边是他近三十年来笃行的信仰和原则,一边是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爱。他已经拉扯伸展到了极限,也许会因为自己这一句话,就被当场撕裂死亡。
闻傅却不放松地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的眼睛在看自己,“是我错?”
阿肖满口苦涩,终于忍耐不住,低头小声道:“您没错,只是林先生很爱您。”
爱。
闻傅像是当场被什么东西顶在原地,仿佛这整整一天郁结火气全在这一刻被冲破,他冷冷坐起来,看着手中的合同,被打过的地方忽然开始剧痛,他终于看见了那把长在心里的刀,碎在他心里,万箭齐发。
猛得一下,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喷溅在手里雪白的合同上。
这一下把阿肖吓得心脏出膛,直接把闻傅塞进车里,钻进驾驶室就往医院奔,发动起来之后 ,他还不住的跟闻傅说话,生怕他睡过去,“不是您错,少董,濠利那边有人盯着,不会让林先生有生命危险,金边佬手是狠了点,但他不敢真的把您的人……”
话没说完,他却猛地全身僵住,从后视镜里扫到了闻傅。
他在哭。
他见过的闻傅,是从生来就睥睨一切的,坐在万人仰望的金银台上,十七岁就能让所有人感叹他的经商天赋,举手投足间永远是上位者的不屑和掌控,他少有失态,可渐渐的,阿肖发现,他连笑也不真心,对谁都是恰到好处的分寸拿捏,他仿佛很久没有过自己的情绪,更别说他哭。
他唯一一次当众流泪,是在十五年前,最疼他的祖父去世的时候。当时他一个人跪在灵前,整整三天,再一次,就是现在。尽管眼泪没流下来,但眼眶崩得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