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不骗人。余远洲眼里的东西,丁凯复看了个清楚。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他的确看到了「渴求」。
他再也忍不住了,捧起余远洲的脸就要啃。嘴唇儿刚碰上,余远洲蓦地反应过来,啪地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丁凯复愣了下,随后俩手投降似的举在脸两边儿,蹬着地往后错,好声好气地哄道:“不碰。不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余远洲别开脸,不再看他。
“我昨儿刚出来,听说瞎子把傻强扣了。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回来了。”丁凯复露出个傻笑,“想你想疯了。破B监狱,一天也呆不下去。”
余远洲没接他这些屁磕儿:“刚才的话,你听了多少?”
丁凯复趁他不注意,又把椅子拉回来,黏糊糊地贴着他坐。眼珠在他身上来回刮,扫描似的。
“啥也没听着,绑光头来着。”
余远洲摘掉眼镜,重新撕开个小毛巾擦脸。擦干净脸后又去擦眼镜。用慢腾腾的拾掇来掩藏情绪。
等他平静了,这才重新看着丁凯复的眼睛问道:“黄喜当年告诉你栽赃我爸这事,是事后告你的,还是提前问过你?”
要是提前有问,那证明丁凯复也算始作俑者。要是事后,那丁凯复就是白顶了个屎盆子。
丁凯复回视着余远洲,毫不犹豫地肯定道:“事后。告我的时候,人都抓进去了。”
余远洲知道丁凯复没说谎。他要推责任,四年前就推了,不必等到这一刻。
“当年和你结梁子的人,你确定就是余光林?”余远洲又问。
丁凯复眼珠往左下滑动,敛眉回忆了两秒,道:“不记得了。我都不知道这人叫余光林。”话音刚落,他蓦地回过味儿了。
就见他眼底的肌肉狠绷了一下,随后缓缓扬起了上眼睑。脸没动,只有眼珠在转。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到傻强脸上。
傻强看着他这个阴沉可怖的眼神,腿都麻了。他跟在丁凯复身边二十年,对他的情绪了如指掌。
丁凯复擅长四川变脸。而表达愤怒的脸,按程度分为四种。
最轻的是冷脸,钻人。说明他不高兴,但在克制;严重点了是眯眼,叹烟。这时他一般打算动手;警报级别的,是€€笑,一般是准备放血。
而最最可怕的,就是扬起眼睑,斜楞眼睛。眼珠在薄眼睑下乱震,像是两颗愤怒的心脏。
在丁凯复还是付金枭的时候,被他这么看过的人,还能全须全尾活着的。
没有一个。
其实从丁凯复出现开始,傻强就进入了大脑空白状态。丁凯复提前出狱的事,没有知会他。
那是谁去接的?洋辣子吗?昨晚他还跟洋辣子一起吃饭来着,那为什么洋辣子不跟他说?
答案模模糊糊的,但是又分外可怖。就像是隔着窗户纸看一个怪物。看着怪物朦胧巨大的躯体,一点一点逼近,好似下一秒,那腥臭的大嘴就会冲进来,将他撕碎殆尽。
“枭哥。”他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跪到丁凯复跟前,“我真就以为那人是余光林。”
丁凯复保持着斜眼看他的神态,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甩了一根叼嘴里。一边点火一边模模糊糊地道:“无B所谓。”
无所谓。都无所谓了。动机,原因,理由。包括这个人,还有他们之间的情分。
傻强听到这话,眼泪下来了。他仰着脸,五官糊得像是被拉了层保鲜膜:“枭哥,我跟了你二十年。从烂尾楼那前儿就跟着你了。”
丁凯复不说话,只是抽烟。在烟雾里眯着眼睛看他,眼珠黑得可怕。
傻强不敢和他对视,抹着脸絮絮叨叨,数着他们共有的曾经:“那时候冬天冷,咱俩和二饼子,仨人盖一床被。有回半夜,耗子钻被窝了,你把耗子甩炉里烧。那肉味儿出来,给我馋醒了,我就起来问,说枭哥你吃啥呢,这么香。第二天你就带我去市场偷了只烤鸡。临回屋前,你给我掰了个鸡腿,说,”傻强讲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蹲外边儿吃,别让兄弟瞅着。”
丁凯复仍旧不说话,但面上浮出了一点怅然,眼神飘在虚空里,没对上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