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江逾白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戴着围巾和口罩,只露出两只寒星般的眼睛。头发和衣服上沾了不少雪花,柳絮似的飘落在皮质车座上,很快便被空调吐出的热气融化了。
大概是因为从冰天雪地里一下子进入到温暖的车厢,江逾白有些不适应,不禁咳嗽了几声。
司机注意到这几声不算响亮的咳嗽声,从后视镜里看他,却只看到一张被遮挡的男生的侧脸。她脸上没有反应,也没说话,只一边开车一边默默把空调调高了一点。
没过多久,江逾白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呼吸也顺畅许多,渐渐地不再咳嗽。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有人给司机打电话,可是她没接。来电铃声一直在响,电话那头的人又打来两次,可是司机仍然不接。
江逾白被铃声吵得从窗外把视线移到司机身上,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脸。
她是苏晓云,赵博的妈妈。
江逾白的呼吸瞬时一滞,心中顿时有了防备。
然而,苏晓云好像并没有认出他。对面的白色车灯直射过来,银光一闪,把她憔悴的脸照得比雪还要苍白。江逾白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她,却发现她一直在面无表情地开车,一双瞳仁黑暗而空洞。挡风玻璃前的挂饰摇晃个不停,江逾白终于注意到那其实是一张苏晓云和赵博的合照。
又有电话打过来,这一次苏晓云接了。江逾白听到保险、签字和银行卡之类的词,猜测对方应该就是张言森,赵博的继父。
苏晓云为什么会面对张言森这么镇静?难道她没有看那份快递吗?重重疑云在江逾白心中升腾起来。
挂掉电话,苏晓云察觉后座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转头,看见那男生坐在昏黄的车窗边,穿着燕川一中的冬季校服,左胸前印有浅蓝色的校徽,尽管看不清脸,却让她恍惚了许久。
她突然对江逾白说:“一中现在放学这么晚啊。”
“……”
江逾白没接话。
苏晓云已经回过神来,知道现在坐在后座的并不是自己儿子,她落寞地转身继续开车。就像这几个月来的每个晚上一样,她会在下班后接着在一中附近开网约车,接送这些学生回家。
这种行为一方面是为了回避家里那个把自己当做疯子看待的丈夫,另一方面仿佛是为了弥补过往没能接儿子放学回家的遗憾。然而,苏晓云却并不知道自己这些藏在潜意识里的动机。她只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她想要让自己从丧子的阴霾里走出来,她在自救。
然而,这都是她在看到那些被神秘人寄来的视频前的想法。
不知不觉,雪下得更大了,天塌了般地没有节制,好像在为整座燕川城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裹尸布,冷冽而肃杀。
她望向远方时已经下定了决心,然后一鼓作气地踩下油门,把车开得比刚才更快,大片雪水在两侧持续飞溅,汽车就像一头瞄准猎物的猛兽向远方冲去。
第91章 亡命之徒
从发现司机是苏晓云到车开到潮鸣园的这四十多分钟里,江逾白没有一刻放松警惕。校门口那么多车,偏偏是苏晓云的车接到他。光凭这一点,江逾白就很难相信这件事只是一个巧合。
然而,苏晓云把车停在潮鸣园门口之后什么也没做,连头也不回一下,只等着江逾白下车。
等到江逾白一从车上下来,身后的白色汽车就立刻启动奔了出去,不久便和夜晚中的茫茫雪色融为了一体。
难道真的只是凑巧?江逾白转身往大门里走,又想到苏晓云从头到尾都没有伪装自己,车里的照片也没有被她故意摘掉,这说明苏晓云并没有预谋,甚至很可能全程都没有发现乘客其实是他。
而且不论这件事是否是巧合,苏晓云都没有要拿江逾白怎么样的意思,反而按照他的意愿把车开到了潮鸣园,并且他现在已经安全地从车上下来了。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昔日火红的凤凰木如今早已全数被雪覆盖,粗壮的枝干乌黑如墨,影子在路灯射出的冷光里交错,倾斜的,乍一看好像有眼睛。
江逾白回想那个雨夜,仿佛有人潜伏在灌木丛后面窥伺自己。他背脊发凉,收了伞,块状的积雪在脚边落了一地。正要去开玻璃门,忽然树林里一阵异动,紧接着就有一只手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敢喊人我就掐死你!”一种闷闷的男人的声音警告道。江逾白被他拖到树林后面没有监控的地方,腹部重重地挨了一拳,令他恶心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