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你说,我后来有什么时候弹得好?”

这一句话,是江梦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问完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听都像是在讨表扬。

“那就很多了,”尹懿煞有介事地回想了一下,很快道,“有一次,你去参加青年音乐家沙龙,还记得吗?”

江梦点点头€€€€那是乐团最难的几年,也许是痛苦的时光自带一种烙印功能,那几年分明是演出最零碎、最频繁的时候,但大大小小的场合,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尹懿的,江梦至今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弹完,你还带我去吃烧烤了。”江梦道。

尹懿无奈之下,就着这姿势挠了挠江梦腰侧,惹得他耐不住痒痒直躲,却又躲不出尹懿的怀抱。

“这是重点吗?”尹懿含笑质问。

“不是不是,你继续说……”江梦回头看他,对上尹懿眼神的那一刻,他有些愣住了。

那眼神里流露出真切而赤裸的爱意,但那份爱意比现实更悠远,好像是透过眼前这个江梦,传递到了许多年前。江梦看到那目光就明白,这一刻,陷在回忆里的尹懿,是真心爱着那时的江梦的。

“那年我其实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尹懿说道。

第46章 Op.10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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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概六年以前,尹懿二十二岁的时候。

那一年,乐团的运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眼看着就要彻底破产解散。

头年,乐团在演出的时候遭遇事故,架设在半空的舞台突然坍塌,他们有三个乐手在这场事故中丧命,受伤的更不在少数。乐团因为这件事,有大半年的时间无法运转,处于停滞不前的休养期。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部分,那场表演本来就是以“空中交响乐”作为卖点的,谁能料想,这却偏偏成了酿成灾难的起因,这以后,乐团被业界长久地诟病,甚至成了一个活靶子,被人拿来批判古典乐的商业化。乐手们抵制加入,声称是因为“质疑乐团对成员人身安全的保护能力”。

大额的赔偿金本来就已经让乐团不堪重负,再加上迟迟接不到演出,资金链很快就断裂了。

从出事的第二年开始,尹懿和江梦开始以个人演奏家的身份活动。当时,国内乐坛还不像现在这样成熟,尽管两人都已经算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青年演奏家,但因为带着乐团成员这层身份,这点名声其实并没帮到什么忙。

乐团没出事的时候,尹懿和江梦尚且接不到什么外来的商演,因为主办和其他乐团都觉得他们在合约方面缺少自由度,事故之后,被乐团的名声拖累着,正经商演的机会就更加少得可怜了。

所以那大半年里,尹懿和江梦起早贪黑,几乎没有能休息的时候。为了下午能赶场演出,两人往往凌晨就要开始练琴,准备一首曲子的时间有时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最长也只不过两三天,然而付出那么些精力,赶的场却都是些小型沙龙,或者给商场餐馆暖场之类的。

他们持续着这种付出跟回报不成正比的生活,挣来为数不多的报酬,大半都填进了乐团这个无底洞里,有数不清的深夜和黎明,他们在便利店里随随便便对付过去一顿饭,有时干脆就不吃了。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完完全全就是大材小用,当时但凡愿意放弃乐团,解约出来,就不必过这种辛苦的生活。但尹懿不知哪来的执着,仿佛从没有考虑过这条路似的。

他不走,江梦就更是不会去考虑别的可能性,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加一门心思地只想追随自己这师哥的脚步,期盼着有一天,能无愧于跟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江梦当时不知道,其实在这样度过四个多月之后,尹懿的左腕关节就已经开始发作腱鞘炎,最初只是练琴练得狠了,手腕会隐隐有些疼痛,后来,这种疼痛愈演愈烈,严重起来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使什么劲,稍稍一动,都能疼得整个手都不由自主发抖。

尹懿私底下不定期地到医院去打封闭、抽积液,晚间短暂的几小时休息时间,手腕都需要敷着冰袋阵痛才能入睡,尽管如此,各种各样的演出他还是照跑,后来江梦撞见他涂药问起来的时候,尹懿也只说是一点点炎症,不太严重。

腱鞘炎是乐手最普遍的职业病,人人都发作过那么几次,所以尹懿这样说的时候,江梦也就相信了,并没太放在心上。

但在谁也不知道的内心最深处、在坚不可摧的外表之下,尹懿只觉得自己的生活,连同未来的整个人生都开始分崩离析了。

腱鞘炎这种毛病,虽然说可以治愈,但是如果拖得久了,就算最后治好,也必然会影响到手指的灵活性。那一点点区别,也许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无伤大雅,但是对他们这些专业演奏者来说,上了舞台,每一次换指、每一个跳跃、每一分的轻重变化,都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差异。

尹懿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去维持表面的沉稳,他让自己看上去井井有条地料理着一切,其实面对心灵深处的恐惧,就连自己也只能狼狈地逃避。一开始,他是真心希望乐团能活下去,所以拼尽全力去支撑,但是到了后来,他心里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精神上放弃了所有,消耗在那些没有意义的舞台上,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职业生涯看上去再长久一些而已。

直到那天,他做完自己的那份活,风尘仆仆赶去看江梦演奏。

那是一个冬夜,这个冬季很少下雪的城市,在这一天难得地下了雪,才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市区的街灯和树木,都已经覆上了亮晶晶的一层洁白,地面结了薄冰,市区里的每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