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梦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人家理你吗。”尹懿风凉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刑芝笑了笑,“你们不用那么担心我,除了长得更美了点、业务水平更高超了点之外,我没什么其他变化。”

尹懿和江梦闻言都点点头以示认同,尽管三人心里都清楚,真实的情况其实并非那么回事。

中午过后,琴房变得格外闷热难耐,像是那种在为暴雨积蓄着力量,而暴雨却迟迟不来时的窒息感。江梦光着脚练琴,虽然大开着窗子,身上穿的T恤还是后背已经湿透了,头发也软软地黏在前额,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要是被他的那些粉丝看到,恐怕连认都不敢认。

他把一句旋律拆分、合并、又拆分,反反复复练了无数遍,却还是不太满意,直到后腰的隐痛警醒他,他才颇不甘心地合上谱子,直接躺到地板上休息自己的腰。

为了保证采光,三楼琴房全都是玻璃屋顶,当年老楼改造完以后,尹懿特意找人在外面栽了一些爬藤植物,一直以来,它们都被修剪得非常用心,所以那些枝蔓都顺从地跟着架子生长,仰头去看的时候,既能看到它们构成的一小片绿意浓浓的风景,米黄色的小花朝外开放,像一副搁在画架上的小型油画一样精致好看,却丝毫不会挡住阳光而让室内显得压抑。

这些与生活有关的小细节,只有像尹懿那样真正热爱生活的人才能想得到。江梦仰面躺着,用手肘枕着后脑勺,看风吹过的时候叶片有节奏地颤动,不禁在想,会不会正因为自己是个太无聊的人,这么多年来,才会觉得一直离不开尹懿,像是一张寡淡无谓的白纸靠近油彩、期待被渲染的心情。

这些年在国外演奏,江梦一直觉得自己的音乐营养不良,柔和温暖但是灵魂干瘪,如果配合录音棚里的各种模拟音轨的修饰还稍好一些,但是脱离开那些单独听琴音,大概也就只能骗一骗那些外行人,稍懂一些古典音乐的,都会觉得那些音符里缺乏生命力,仅仅只是对乐谱的复述而已。

但是,才刚回国这短短几天,尹懿那令人惊叹的感染力似乎就已经钻进了江梦的心底,说实在的,上午弹那首贝多芬回旋曲,连江梦自己都没有料到会在其中体验到彻底融入音乐之中的感受。

在某个时刻,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是那样自由地在黑白键之间奔跑、伫立、流连与启程,而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脑海中闪过的吉光片羽,与其说是对于音乐的诠释,倒不如说是另一番演绎,是音乐成为了串连起那些巴洛克式珍珠般散发柔和光辉的、被定格在流淌的某一瞬间的印象。

柔情、热烈、哀伤,所有这些敏锐的情绪好像是突然之间被召回了他的灵魂中,这几年来都没找到的演奏的感觉,就这样莫名回来了,让他前所未有地怀念过往,让他为自己如今只能做到的那一点点程度倍感遗憾。

€€€€那本该是多么光辉、多么自由的未来啊。

尹懿推开门,一眼就看到江梦躺在地上发呆,琴盖开着,谱子扔在一边,一派休闲的场面,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练琴练了多久。

“还弹不弹了?他们叫吃饭。”尹懿站在门边说道。

江梦回过神来,看天上原本洁白的流云被暮色染黄,才惊觉已经是傍晚了。

“我不去了吧,我出门很麻烦的。”江梦坐起来,整理散开在地上的琴谱。

尹懿每每看他这懒洋洋的样子就窝火,本想丢下他掉头走,但是一转念,又觉得他一个人光着脚蹲在那儿可可怜怜的,心一软,就走了过去。

“怎么躺地上了?还一脸生无可恋。”尹懿一面问,一面帮他把琴谱按页码理好。

“就是绮想回旋曲,有几句一直练不好。”

“怎么不去隔壁问我?”

“你不是也在练琴吗。”

“教教你的时间还是有的,起来,说说是哪里不会?”

说着,尹懿就站起身来,把手伸给江梦,要拉他起来。

“今天不想弄了。”江梦垂下眼,抗拒道。

“你就是懒的。多好的底子,现在基本功丢得我都不忍直视了。”

他老老实实听着尹懿训,也不回话,看上去情绪是比平时低落很多,尹懿心里疑惑,忍不住追问:

“怎么了到底?”

“真的没事,你们去吃饭吧,我就不去了。”

“不就是躲粉丝吗,能有多麻烦,让李还找个包间就完了。”

尹懿居高临下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摸到一手的汗,一时之间本能地有点嫌弃,但知道江梦这是练琴练的,刚才心里那束无名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走了,吃火锅去。”

那个傍晚,江梦觉得尹懿拽着他、把他拉出琴房的身影像是刻进了他记忆最坚固的石基上,从此之后一遍遍在不经意之间回忆起来,一遍遍地用那保留完整的触动冲击着他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