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幺鸡 鹤青水 3825 字 2024-10-08

孟肴惊奇地看了晏斯茶一眼。他说日语时的声音与平日不同,更加平稳,也更加清亮、柔软。孟肴央着他又说了两遍,晏斯茶笑了,“学会了没?”

孟肴心想,我不是想学,我只是想听你说。

“斯茶,你说为什么文人都喜欢将月亮和爱情联系在一起?”

“因为月有阴晴圆缺,就像爱有悲欢离合?”

“那星星也有明有暗,有多有少啊。”

“也许......”晏斯茶沉吟了一下,“因为月亮是唯一的。”

孟肴仰起头,月亮格外地圆,那的确是夜空里独一无二的形状,独一无二的光芒。他眯起眼睛,一直看着月亮,直到看出月亮表面隐隐绰绰的灰影。他问:“你小时候相信月亮里面住着吴刚、嫦娥和玉兔吗?”

“小时候,我只知道月亮是由氧、硅、铁等元素组成的。”

“那你仔细看,”孟肴停下脚步,指向月亮,“左边那个灰影,像不像举着斧头的小人,右边是颗树的形状,月桂树。”

“那嫦娥呢?”晏斯茶仰起头,脚步未停。

“嫦娥被关在了宫里。”孟肴追上他。

“玉兔呢?”

“玉兔也被关在宫里啊。你真没听过神话故事?”

“我倒觉得,玉兔是下凡历劫了,”晏斯茶的声音染上了一层神秘,“然后转世成了你。”

“啊?”

“因为玉兔捣药,药€€€€肴。”

孟肴被逗乐了,他好久没有听到晏斯茶这种一本正经的玩笑。

“我才不当柔弱的兔子,”孟肴埋头踢开一块石子,“我以前想过,我前世应该是乡下书生,或者山野樵夫这样的角色。”

“为什么?”

“因为他们常常是故事的主角啊,”孟肴顿了顿,悄悄说,“其实我还想过你的前世呢。”

“不会是狐仙之类的吧?”

“你怎么知道?”孟肴笑了,挽起袖子,正准备绘声绘色地描绘一番,却见晏斯茶脸上并无笑意,“你不喜欢么?斯茶,这又不是贬义词,你看聊斋志异里,妖怪都是才貌俱佳、至情至性的。”

晏斯茶摇摇头,“人的寿命太短了,妖怪的却很长很长。”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孟肴。薄明的月色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的目光也显得比平日更加多情、眷恋,“也许……我前世真是一只妖怪。”

他开始讲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狐妖一直在等心爱的书生转世,再续前缘,可是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过去了,仍旧没有等到那人。于是他向神明彻夜祈愿,终于换来了这一世的相遇,”他顿了顿,“代价则是生命。”

这个小小的幻想游戏,是由孟肴开的头,可是他突然只想耍赖,紧紧捂住耳朵。

“这就是故事常有的结局,”晏斯茶的声音,仍像潺潺的月光,娓娓道来,“狐妖的阳寿将尽,可书生却以为,两个人的相守刚刚开始。”

孟肴瘪瘪嘴。他小心地藏起内心强烈的不安与烦躁,不想表现得太过孩子气,故事只是故事。可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说,“斯茶,我讨厌悲剧。”

他们翻过了山头,穿过一条黢黑的林中小路,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村里人的坟聚集在一片空旷之地,没有树荫遮蔽,只有一丛丛乱蓬蓬、绿幽幽的稗子草和狗尾草,新坟旧坟的墓碑从草隙间长出来,如同砍掉的被遗忘的树桩,只剩无法开口的荒凉。

孟肴熟练地穿过石碑群,走到角落里两个小小的坟前。碑上的刻字已经不太清晰,但被擦拭得很干净,没有蒙尘也没有苔藓。四周的土地平实,没有一株杂草,只有零星被风吹来的叶子和枯枝,大概是清明节时奶奶才来扫过墓。孟肴找了一根树枝,将残留的叶枝仔细地扫开。晏斯茶取出四根红烛,点燃,分别插到两座坟前。这是引路的灯。

夜里的山间凉飕飕的,但熊熊的旺火烤得人脸颊发烫。那跳跃的火舌像在不断诉说着什么,而孟肴什么也没有说。他不说话,晏斯茶也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烧完了一大袋纸钱,烧到了只剩黑色的一团灰,贴着地随风慢慢地翻滚、散开。晏斯茶先站起身,捡起了一旁的塑料口袋。陡然间,扑通一声,孟肴跪到了地上。

“爸、妈,你们看好了,站在我旁边的这人,就是那个要陪我走一辈子的人。他叫晏斯茶,晏子的晏,斯人的斯,茶水的茶。是晏子求赵的晏,不是小燕子的燕。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斯。是生于草木,五行皆备的茶。他今天说什么阳寿将尽,你们记好了他的模样,替我转告无常,黄泉路上莫收他!”

他全身匍伏,在无垠的月光下,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