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才四岁,很喜欢吃水果硬糖。因为战事紧张导致资源短缺,后来硬糖吃完了,只剩下一个糖罐子。于是哥哥陪妹妹抓了很多萤火虫装进罐子里,回去以后他们在蚊帐里打开罐子,萤火虫都飞了出来,忽远忽近的小光点,在黑暗里组成许多美好的景物。”
“那个场景很美。”晏斯茶的声音稳重而宁和,一旁溪流汩汩,涌起明亮的白沫。
可下一秒,他的语调突地一冷,“不过天亮以后,萤火虫都死了。妹妹把它们埋在了土里。”
孟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继续说话,便问,“那结局呢?”
“结局?”晏斯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空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的碎片,“兄妹都死了。”
孟肴停下脚步,他和晏斯茶不过相差几步,却突然有种陌生的距离感。那样平静的语气神态,他好像克制着伤心,又好像从未感到过伤心。
不过有的人确实将现实和故事分得很清。孟肴压下无端的杂念,低声应道,“战争确实无常,活着本身就很难了。”他停顿了一下,终于问出昨晚就想问的问题:
“斯茶,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晏斯茶笑了一下,好像在取笑这个问题的幼稚。可见孟肴一脸认真,他的笑容也不禁渐渐隐去,“我不记得了,可能没有吧。”
“不会吧!”孟肴不再前进,坐到了溪流边的一块大岩石上,晏斯茶也坐了上去。
“那你读书是为了什么?你成绩还那么好......”
为了什么呢?他只是去完成家里人布置的任务和要求,成为世俗意义上的佼佼者,以获取相对的自由和权利。他避开这个问题,反问孟肴,“你呢?”
“我?”孟肴突然爽朗地笑了,山里的寂静被这笑声打破了,流水在笑声中激荡,这是这些天来他露出的最真实的笑容,“说出来可能你要笑我,我小时候既不想当科学家,也不想当大老板……”
“我想当图书馆管理员。”
山里起风了,风在很高的地方打着唿哨。
晏斯茶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很难形容,迷惑又歆羡。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孟肴。
“斯茶,那这样..….我们就说选专业吧,”孟肴还是忍不住把话题往晏斯茶身上扯,“如果抛开一切外界因素,你会选什么专业?”
有那么一瞬间,晏斯茶的脸上竟露出孩童般懵懂的稚气。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应该要子承父业,连他自己也忘了去思考。
他想了很久很久,孟肴就静静地坐着,也不催促他,反而脱掉鞋子把脚泡进清凉的溪水里。山风徐徐从林间吹来,并不潮热,反而带着绿荫的凉意。夏日的凉爽大概是最美妙的事情之一,正如冬日的温暖。
“也许我会读天文学。”晏斯茶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穿透了风,穿透漫长而无聊的岁月,缓缓的,带着一丝怯意。
孟肴看出了他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便卖力地大笑一声,“为什么呢?”
“费曼,嗯......”晏斯茶见孟肴皱了眉,便改口道,“就是一个得了诺奖的物理学家,曾经提出过一个‘单电子假说’。”
“整个宇宙原本只有一个电子。它从大爆炸开始,在时间轴上正向前进,直到宇宙的某日,又掉头回去,变成正电子,在时间里逆行,逆行到了宇宙诞生之初。”
其实它们,包括人类自己、父母、恋人,人养的狗,狗拉的屎,曼哈顿川流不息的人潮,塔克拉玛干寂如死水的无人区,兰桂坊莺歌燕舞的不夜城,海底两万里那只无尽孤独的蛇颈龙,万事万物都一样,只不过是那同一个电子正行逆行了无数次的分身而已。
“整个宇宙就这么一个电子,孤零零地从天地混沌走到宇宙毁灭,再倒回去重来,如此周而复始。你看,探究这种世界本源比哲学更纯粹、更质朴,我的大脑里一些情绪似乎也能安静下来。”
虽然孟肴不太能理解晏斯茶所谓的“情绪”究竟是什么的,但他很为晏斯茶感到高兴,他覆上晏斯茶冰凉的手背,“我也觉得你适合科研一些。”他很难想象晏斯茶在商界纵横的模样,晏斯茶不喜欢和人交往。在孟肴心里,他更像是一个过早体验过现实的冰冷,所以一般人更孤单、更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
晏斯茶捧起孟肴的手,孟肴的手心被不平的岩石压出几道湿漉漉的红痕。
“如果你认真去做这个事业,说不定真能给人类作出贡献。”孟肴忍不住开始帮晏斯茶做起梦来,大部分人提高成绩是通过积累经验,见得题型越多便越厉害。可是晏斯茶只要看过书上的知识点,一般的难题就能解出来。
孟肴向他求取经验,他只会说虽然题目千变万化,但考察的东西万变不离其宗。高中的知识是有限的,所以并没有什么难度。
孟肴一开始以为晏斯茶是在敷衍自己,久而久之也领悟到了彼此的差距。孟肴把这个归结为敏锐的创造力,笼统讲,叫智商碾压。
这是无法复制的天分。孟肴很羡慕晏斯茶。
可惜还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恒心。其实聪明人好像大多都没什么毅力,因为只有“笨蛋”才会坚持做不计成本的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