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桥端详着,撤掉浑身戒备,换了个放松的站姿。他暗自思忖,他会长大,父亲也会变老,变老之后就只剩下无力。
没有人的心肠天生是硬的。宋以桥甚至想过,如果父亲能向他道歉,他们过往的那些便可以一笔勾销。
“以桥啊。”宋父缓缓侧头,叹息般呼唤。
宋以桥踌躇几秒,抬步上前,走到雪白的病床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出现于那双布满血丝、浑浊昏黄的眼睛里。
“我这都是为了你啊。”宋父轻声道,他情真意切,眼角渗出两滴眼泪,“我这么辛苦在外面赚钱,都是为了送你学音乐啊。”
泪水溢出,宋以桥在瞳孔中的影子瞬间变形,扭曲成怪异丑陋的模样。
那瞬间,宋以桥如坠冰窟。
一道巨响无声地在他心中爆开。宋以桥开始恨,恨天真的自己,恨畸形的家庭关系,恨他为什么永远摆脱不了曾经的泥沼。
怒火从脚底蹿上头顶,摧枯拉朽般,把宋以桥烧空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宋母的脚步声。
她先抓住宋以桥的手臂,想起之前在削苹果,手不干净,又松开,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指腹。
那是一张很旧的手帕,角落里还绣着一架卡通小提琴。这是宋以桥幼儿园的手工作业,是他亲自绣上去的。
“以桥,你去哪里啊?”宋母老是这幅精致而迟钝的样子,“后天就大年夜了,等一下回家路上我们去挑点年货吧。”
宋以桥默了默,说:“我只待到他出院。”
宋母忙不迭点头答应。
一个月后,B市国际机场。
宋以桥右手打着石膏,左手费劲地从行李转盘上将自己硕大的行李箱提下来。
羽绒服披在身上,一边肩膀总要滑落。宋以桥只有一只手,拖着行李,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渐渐心生烦躁。
他停在路边,拿出手机准备换SIM卡。屏幕点亮,第一条短信便来自宋母。宋以桥不想看,但短信内容已然映入眼帘。
宋母:以桥,你父亲不是故意的,原谅他吧。
“咵啦”脆响!
手机被用力地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发泄过后的宋以桥很快便冷静下来。
他无视身边路人的目光,踩过手机残骸,无悲无喜地离开到达大厅。
宋以桥在机场外打了一辆车。
回公寓的路上,细碎零乱的雪花从天而降。比起愤怒或悲痛,宋以桥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的右手受伤了,不能再接演奏工作,编曲作曲的效率也将大幅降低。他公寓的房租不便宜,得换一间位置偏远的廉价房子,或者去申请学生公寓。
目的地将近,窗外街景不断掠过,汽车路过市中心的暗巷。
晃神间,宋以桥在飞驰而去的黑暗中,捕捉到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就在这里停吧。”他嘱咐司机。
宋以桥下车,朝回走。单薄的身影暴露于异彩纷呈的街头灯光下,最后慢慢被漆黑吞没。
“喵。”
暗巷中,一只灰白相间的缅因猫坐于地面,脚掌浸在脏脏的雪水里,冷得发抖。它歪头,瞳孔竖起,望见巷子口站着一个背着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