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这会一点没掩饰,白他一眼,小声嘟囔:“笑面虎,真会装。”他背对皇帝,声音也小,没被旁人发觉,这暗潮涌动不过两人之间。
皮质卷尺拉开,少年指尖按着卷尺开端从男人左肩比到右肩,从手腕骨到肩胛,清朗但冷淡地念着数值,旁边衣女记录。
他其实有些惊讶的,宿良霁一介文臣,看上去颀长瘦弱,透过衣料偶尔指尖触碰却能隐约感觉到起伏隆起的肌肉,这肩宽臂长倒更像是习武之人的体格。
裴青微微撩起眼皮,对上宿良霁表面温和的眼神,嗤笑:“世人道宿卿文能动河山,却是不知道宿大人有一副习武者的好体格。”
“儿时体弱,城山道士来算命说需得常锻炼才能寿命延年,故而平日晨起总要打半个时辰的八段锦。”
裴青哼了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宿良霁的说辞。
他微微上前半步,两人之间本就贴近的距离更近,裴青能闻到对方身上隐隐透出的脂粉香
许是嗅觉灵敏,他能闻出宿良霁身上的脂粉味不止一种,桃楼的招牌桃花香粉和别的某种香粉味揉杂在一起,不大好闻。
不晓得这厮刚从哪个青楼楚馆出来。
裴青暗自皱眉,在心底啐了口,面上也没给男人留好脸色,皱着鼻子双手环过宿良霁的腰,掐住卷尺刻度后很快松手退开老远。
脸丑地报了一串数字,见衣女全部记录好,他转身跟皇帝复命:“皇上,臣已为宿卿量好尺寸,下午便去取库里的浮光锦织造,若无事吩咐,臣先告退了。”
“哎,斐青。”皇帝没让他轻易走了,终归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斐青平日不惯谄媚于他,他倒是喜欢这气节,但今日此时,荷塘池畔,众目睽睽,他总不好轻易放了人去,有损帝王威严是大忌。
“宿卿左衣袖处不小心破了道小口,等会还要与朕游湖,总归是不太体面,你恰好过来,便帮宿卿缝补两针再走。”
斐青面色一僵,宿良霁倒是敛眸看不出太大惊讶。皇帝始终是皇帝,无论他和颜悦色还是阴狠暴戾,相伴之时都不可松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哪种落到身上,你都得受着。
斐青显然也不是个纯粹莽撞无知的傻子,宿良霁也不相信能得皇帝青眼的人不懂察言观色,果然,少年片刻僵硬后敛了神色,低声道:“是。”
少年起身后朝他走来,眉眼耷拉着,瞧上去兴致不高。
“抬手我看看。”斐青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情绪。
宿良霁也照做,他左边衣袖袖口处的确破了道小口子,方才没注意被路边枝杈划破的,应当不难缝补。
斐青不知从哪儿捏出来一根针线,“手抬高,等会儿扎到肉可不怪我。”
少年的手极为灵巧,针线穿衣而过,半指长的破口很快收束,最后线头一扯,衣袖恢复如初。
斐青又掏出一把折叠小剪刀,宿良霁这才看清,对方腰间系着的荷包中装的不是装的香包,而是针线小剪刀之类的织品工具。
随着一声“咔嚓”,少年的声音也响起:“宿大人,好了。”
依旧是寡淡如水的语调,与最初的鲜活截然不同。
宿良霁回过神,突然有点烦,微不可察地蹙眉,但到底没说什么别的。
斐青替他整理好衣袖,抚平每一缕褶皱,尔后去跟皇帝复命。
这回皇帝没为难他,下马威也给了,轻轻挥手叫他退下。
宿良霁看着斐青在一众衣女簇拥下离开,背影笔挺,气质仍旧有几分倨傲。
他回想起少年抬头仰视他时清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淬毒钩子似的,像只高傲的猫儿,张牙舞爪得漂亮,撩拨人心而不自知的小模样。
宿良霁稍微起了些心思€€€€
五日后试半成品样衣时,宿良霁已不在宫中,但当时到底是皇帝命令,他猜斐青会登门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