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与父亲并排的母亲始终一言不发,看着远处渺小成蓝点的机身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回头去看:“妈妈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呢。”
方非轻轻摇头,意为没什么。
“您不说我也明白,”她说,“记得吗?您之前问过我,为什么阿行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送他礼物从不见得他有特别高兴的模样,是不是名字真的取错了,不该用重这个字,令他下坠。”
“他考Private Pilot License不是因为他真的想拥有一架直升机,是想要您和爸爸放心,告诉我们他自己有纾解压力的渠道,滑雪、海钓,他对那些通通没有兴趣,全是在说Don’t worry,他很好,从始至终是在为我们而活,”
“有些话他对您和爸爸说不出口,他告诉过我一个人独自飞行很无趣,在他眼里天空和地面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担心辜负了您的心意,只有让自己再累一些。”
主人公从前方掉头过来,故意颤颤巍巍晃晃悠悠朝他们俯冲直下,最后短距离地悬停在他们上空,耀武扬威的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梁奉一望着两张盎然的笑脸,不再去看母亲:“您什么时候见过他如此有恃无恐地吓过我们,”
“不止是阿行带着悯悯在飞,悯悯也在带着他飞。”梁老师一天要话痨地唤上无数次“Min”,忘记是从哪位伊始,Min后头多加个字,连成又一个小名,除了方重行全部改口过来,因为他总会想起那只暂时被留守江城、透过小林的视频喵喵叫得极其大声要哭不哭的悯悯猫。
“我记得当初送他们去高考的时候,悯悯给我的感觉,其实很奇特,”她双手交叠在一道,典型的回忆姿势,“他的周边似乎围了一层透明的膜,淡淡的哀气,谁来融化他的膜呢?”
她明知故问完稍顿了一会儿,钟悯的镜头正对准自己,她不愿辜负他的好意,比了个夸张而开心的“耶”,悠悠叹口气:“您找到了,我找到了,这下看来,我们幺宝也有他的幺宝啦。”
螺旋桨的嗡鸣没有掩埋掉母亲的声音,梁奉一特地又去观察她的表情,仍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面容。
随即方非说:“考验期结束了。”
“为期十四天,”梁奉一计算出时间,“他们确实给您、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这边的谈话自然传不到那边去,飞行仍在持续,恶作剧结束方重行将他们抛在脑后,飞跃山川丘陵草地,一路了无尽头地前进。
“回国后尝试一下夜空飞行好不好?”他偏头去看身边的爱人,“看看江城的夜景,我们飞到云端看看你可不可以摸到月亮。”
钟悯觉得这话分外熟悉,似乎在哪里入耳过,记忆却不甚明晰,愣了半分才想起来,他给方重行听过的那首翻唱。
我就飞到了云端可以靠近点月亮。
见他点头,方重行再无顾虑,计划将这架直升机运送回国,在父母的授意下计划回国的日期,计划着日历翻至十二月初,周洲忍无可忍给他打语音:“该上班了吧祖宗,回来发工资啊祖宗,休假连带请假搞多长时间你算了吗?我看你简直是乐极忘形了祖宗你放古代高低也是个纣王!”
他嘴上答应着好,在离开之前暗自计划了另一场出行。
第六十八章 推开世界的门
买完返程机票的第二天、临行前一天,方重行和他一起去了梁奉一名下的一座私人马场。
马术服是早已准备好的,同款头盔长靴,合身且熨帖,他一直盘算着带他来这里看一看,本想是春节时再来,现下提前,倒也无所谓。
冬季,马匹全都待在马厩休息,鼻尖萦绕着暖烘烘的干草料气味,混杂着动物皮毛的气息,冷气尘封住它们,靴底踏在冻硬的小径上,哒哒似马蹄声。钟悯跟随方重行的脚步与管理员打完招呼,紧接三人往里去。
路过几匹毛色各异的马驹,方重行在一匹通体黝黑、健硕高大的“黑珍珠”面前停住,招一招手,那匹弗里斯兰马便凑近,低下硕大的头颅去蹭他的掌心。
“Morning,friend,”打完招呼方重行低声向它介绍他,"he is my sweetheart."再回头望来的眼神带着些保守住秘密的自得之意:“它是骑士,是我的马。”
钟悯看向那一汪动物独有的忠诚澄澈,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方重行说他与悯悯猫很像:“原来它是你的小马。”
露营之后、见家长之前的其中一天,与平常日子中的任意一天相似,他照旧在方重行的怀里醒来,用哺唇贴完他的脸颊准备再眯一会儿时,惊觉出异样之处。
他推开了梦中的那扇门。
就是如此稀松平常地推开了它,竟然如此稀松平常地推开了它,不像他想象之初要鼓足很多勇气、要紧张到极点、要有人握着他的手,而是他自己轻而易举伸手一推,门顺势打开,长风吹彻呼啸而过。
他讲述的语气也寻常,随后问他:“你猜我打开门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