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方重行短暂思忖几秒,“他们在隔着一层膜来爱我。特别像两位研究员,从那层膜之外来观察一朵花的生长状态,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心惊胆战得厉害,要看温度湿度土壤状态,不停观察记录并调整生存环境。”
“而且他们经常会回忆提起我小时候的事情,每次梁老师回国都要说一说早已记不清楚的东西,我只有附和。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怪异……所以出国后我极其困惑,明明成年的我站在你们面前,为什么要抓着那些记忆模糊的儿时不放?”
“也许是,”钟悯隐隐猜出来答案,“梁老师和方阿姨觉得缺席了你的成长过程,同你讲小时候,会感觉离你近一些?”
方重行抽出一只手托起他下颌同他接吻,动作充满赞许意味。粘连的唇分开,他把原因补充得更完整:“我同姐姐沟通过这件事,她说她也有感觉到,让我自己去问爸爸或妈妈。”
“有天海钓,海风把帽子都刮走了,说话特别费劲,梁老师努力用中文跟我解释,说我是他们遗失在中国的孩子。”
他的眉头又无意识地皱起来,如他所说不明显,仅仅眉梢耷拉些,方重行连微表情都控制得精确无比,唯独爱他的人才会在意所有的细枝末节,钟悯用手指抚平那涟漪。
经他的手指一触碰,方重行的眉毛恢复原样,将他的手重新安置于手心中央。
“我跟姐姐一个养在中国,一个养在美国,归根到底英美文化更相融一些,难免有差异,可那是我个人选择不跟他们走……梁老师说我从小就不要求他们为我做什么,有问题也不如姐姐那样随时跟他们分享,他和妈妈觉得亏欠我很多年,说国内与国外差别太大,我的童年充斥着满满的to do list,妈妈想要弥补她的过失。然后又跟我道歉,说他们目的是想让我好好依靠他们、享受他们提供的一切,可以在国外自在一些。不曾想到弄巧成拙,让我感觉到生分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是第一次当父母,我是第一次做孩子。谈亏欠反而生疏,家人是不需要计较付出得失的。”
总停留在身上的目光再次沉入瞳孔,钟悯在温情脉脉的注视下屏住呼吸。宇宙正在方重行的眼睛与他之间流动。
“不止是家人,爱人也是,”那双眼弯上一弯,“而且你走进了一个误区。”
是什么?
“我喜欢在家里休息,喜欢在家里等你,想要你下班回家看见我在。我也不是因为那些约会做的事情而开心,”他的口吻是影影绰绰的似水温柔,“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你在身边我就觉得很开心。”
紧接折叠椅打个趔趄,人往一旁摇了一摇,钟悯重新撞进他的怀里,他接住了。
两个人的体温确实比一个人要热上许多,后背竟然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来。
方重行是双手环抱住他的,呼出的热气钻进耳朵里,钟悯也收紧扣在他腰上的双臂。
“阿行。”任何话语也如繁星般不值一提,他只能枯瘠而干涩地以他的名字来抒发心中饱饱胀胀的爱意。
“嗯?”
“阿行。”
方重行的回复带着些受用的无奈:“怎么啦?”
“没什么,”钟悯用侧脸轻轻亲亲地贴了贴他的侧脸,“就是想喊喊你。”
第五十九章 腾空又降落
方重行远眺对面,风正徐徐拂过山岗。晚安吻提前,他的嘴唇在对方额头碰了碰:“睡觉吧。”
收拾东西的时候已简单洗漱过,他关掉手电筒,让夜色成为夜色。山里湿润,潮潮的水汽弥漫,担心明早起来落雨,又支起来一块天幕。
绕上一圈检查完毕营地,两人脱鞋进帐篷,打开随身小夜灯,同步钻进蛹一样的椭圆睡袋。
单人睡袋面积足以容纳一人翻身动作,若是两人便逼仄许多。钟悯口里叹着“失策失策”,勉勉强强眼巴巴地躺进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几颗星星掉进帐篷透气层,一闪一烁是适宜的催眠物,懒意从脊椎爬上天灵,清醒摇摇欲坠。他腾空上半身,近近地去感受他的呼吸:“阿行,你睡了吗?”
“没有,”方重行平日里说话是掷地有声的实,快要睡着时便虚浮几分,颇有些打算羽化的意味,“怎么了。”钟悯无心去管移位的睡袋,倦鸟归巢般降落至他的肩头,牢牢霸住他的身体:“有个问题想问你,却总是忘记。”鸦羽般的睫毛动了动,那双眼睁开了:“你说。”
“临行东京前,你说等回来后我们谈一谈……”他将唇瓣贴上他的喉结,“你当时是不是打算让我走。”
是。
为什么?
无人应答。
少顷,方重行从睡袋里伸出右手,半搂半抱式按在他的后背,随后在热气氤氲中开口:“我不愿你顺从。”买装备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才会买两只单人睡袋而不是双人的。追悔莫及。钟悯再一次支起上半身,这次选择的降落地是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