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瞧见一个席地而坐的人影,方重行一眼认出。脚踩在沙面上,有搁浅贝壳受力碎裂,细微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真切。
钟悯的脸也分外真切。
方重行紧挨着他坐下,问:“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
“睡不着啊,”钟悯望着远处的海平面,“你呢?为什么也一个人到这里来?”
“睡不着。”
“和我一样失眠啊,”钟悯偏头对他笑了笑,“那一起待一会儿好不好?”
方重行说:“好。”
跟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没人讲话,静默听涛声。
不太远处的波浪翻滚,泠泠泛银光,如梦似幻的亮堂。方重行见钟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蜷,呈托举的碗状。
“你在做什么。”
“嘘——,”钟悯示意他安静,“在接月光,你出声它们会被吓到。”
过上许久,他的手掌依旧空空,方重行看了看,很是遗憾的:“好像没有接到。”
闻言钟悯缓缓将手扣起:“接到啦。”
“哪里?”
他的声音风一般从远方传到耳边,笑意不散:“当然是你脸上啊。”
也许是有个失眠的小螃蟹顺着脊柱爬上来了吧,不然为什么会有电流般的麻意流淌过全身?
“萨沙,”方重行从未觉得吐字竟是如此艰难的事情,要用尽力气才能发声,“我,”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继续说:“可以吻你吗?不止一点点想。”
不止一点点想,也不是特别想,是思之如狂。
云浮现唇角,钟悯同他对视片刻,慢慢抬起脸,闭上眼睛的同时告诉他:“月光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方重行颤抖着吻住他。
双唇相触的瞬间,清白月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极其青涩的吻,笨拙到唯独唇瓣紧贴。方重行小心地吻他,一点点含他的唇缝,舍不得闭眼,痴迷留恋他的一切。
“萨沙,我们,”方重行不愿将“在一起”这三个郑重的字当作即将脱口而出的心愿的前提条件,嘴唇贴嘴唇同他讲话,“我们逃跑吧,我带你走。”
钟悯没有开口,凑近一些,蜻蜓点水般与他贴了贴额头。
方重行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阿行,”他面对面唤他,一字一顿的,“我是一滩烂泥。”
骨骼咔咔作响,方重行甚至听到自己上下牙齿碰撞的声音:“你不是……”
钟悯摆在一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响起,刺耳得惊骇,来电显示:MaMa。
“我该走了,”钟悯声音愈发轻,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阿行,Помни меня.”
他的软红沼失去颜色了,他的梦河枯死了,他被爱神放逐了。
他望着他渐小的身影,干涸地讲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