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唐颂说,他们发生了关系。

沈光霁说:他有妻子。

€€€€我不知道!操他妈的我不知道!

唐颂暴怒起来,推翻了摆满杂物的桌子,红着眼睛,看起来像要失去理智。他大步走到沈光霁面前,垂眸望向沈光霁,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意外,你觉得我就是那种人,是吗?

沈光霁捡起滚到他脚边的一把剪刀,上面有一点红得发黑的痕迹,像干掉的血,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问唐颂:你想喝酒吗?

唐颂的嘴唇有点颤抖,连带着声音也颤抖,人却静下来,颓然靠坐在墙边,说:可能我就是那种人,谁知道呢。

沈光霁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

唐颂说:他跟我爸爸好像。

沈光霁目光顿了顿,不明白的似乎都明白了,于是又问:你想喝酒吗?

他们延迟了一星期回家。

那个假期过后,唐颂开始跟各种人谈恋爱,沈光霁并不关心,向唐颂妈妈说“唐颂过得很好”才是他的任务。

他对所有事情都不关心了,所有人和感情都像狗屎一样。哪怕他后来选修了那个老师的油画课,发现他跟唐父真的很像,但这种感觉仍然像狗屎一样。

所有人的人生都是狗屎。

“我想,没有什么会更糟了,只要不会更糟,路就是在往上走。”

唐颂大四那年拍了一部微电影,沈光霁不喜欢那个题材,因为剧中的主角复制了他的人生,但他很努力地活了,唐颂却说这是《爱与死》,说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跟死有关,连同爱也是。

沈光霁不太能理解,他既不想爱,也不想死。可他看出了唐颂并不想活,浴室的水一直没关。他原本站在门外,后来转身走了。

唐颂在医院里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沈光霁也是。他想,他差点又成为杀人犯了,可能这也是基因里带来的,他注定永远都做不了好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而唐颂说:这样我就有爱了。

沈光霁说:我并不爱你。

唐颂说:但你不会这样告诉他们。

所以在他人看来,唐颂将永远拥有爱。

沈光霁还是不能理解,他也并不尝试理解,连一句值不值得都不想问,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也可以出国留学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匍匐在下水道靠吃死老鼠存活下来的人突然捡到了一大块金子,疯了才会去在乎失主是谁。

这次他终于没有跟唐颂在同一所学校。唐颂常来找他,但他没有时间跟唐颂多说话,他的课余时间被兼职塞满。

最初并不顺利,他对自己的口语不自信,总是不敢开口说话。但他也和每一个刚处在二十二三岁的人一样,人生明明刚开始,却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好像不立即有一番作为就会瞬间老去。他不想白白度过这好不容易借来的一生,于是他开始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度,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几年后我会离开这里,没有任何人会记住我,别怕,别怕,向上走。

向上走,向上走。

每一次坚持不下去,他都这样想:所有糟糕的事情已经经历过了,向上走一定有出路。尽管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又或者逃避什么。也许是想甩开原有的自己,那个说不好普通话、披着晒黑的粗糙皮肤、穿着唐颂的衣服也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他讨厌的自己,不想回到那样的人生里去。

唐父唐母只给沈光霁提供过物质需求,没有像时常陪唐颂聊天那样跟他说话,很多做人的基本道理,沈光霁都不懂,他只好又像失败过的从前那样,每天都细心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学他们如何为人处世。

有一次唐颂过来找他,发现他竟然尝试在多人谈话时加入,甚至主动参与社交活动,忍不住问:你就那么喜欢这个世界吗?好像不顾一切要抓住那种活着的感觉。

他想,死了也无所谓的人当然不会懂了,没有人知道他多想活下去、多想被人正视,多渴望被人偶然提起时全是正面言论,再也不要像以前一样。

然而跟人频繁交流是一件极度消耗的事情,至少对于沈光霁来说是这样的,他每一天回到家都精神疲惫,不知道借助哪种方式补充精力,只好在第二天清醒时继续逞强。

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