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极大的失望。他知道妈妈没有恶意,只是不勇敢,以前父亲那样对她,她从来没想过要逃,父亲那样对沈光霁,她也无能为力,经常抹着眼泪后退。把屋门反锁拉着沈光霁逃跑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也许人的勇气储备量有极限,一生只能用这么点,她已经分毫不剩了。
可沈光霁不甘心,见过不一样的天空,见到像美术班里那样的孩子,他就突然有了向往,满脑子白日梦,希望自己也能飞。
沈光霁记得唐颂的课表,周日只有上午来,周六上午下午都有课,所以周六的中午有时就在少年宫待着。他们这栋楼的天台有一处小花园,唐颂妈妈让人在天台放了一架双人秋千,她等唐颂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休息。
这栋楼有七层高。
沈光霁从下往上看,阳光刺眼,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那么小就在利用他人的善心了,没有人这样教过我。”
“所以面对他们,我永远有错。”
周六的中午,沈光霁趁妈妈在另一栋楼,偷偷跑到唐颂那一栋的天台。他站在天台的门边等,一直等到唐颂下课前的大约二十几分钟,终于听见楼道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沈光霁心跳加快,大口深呼吸,等脚步声靠近到再一个转弯就能看见他,他才抬步往天台边缘去。
天台的女儿墙很高,哪怕沈光霁的个子比同龄人都要高出一点,那也几乎够到他的胸口。但角落的那一处绿地上有一把藤椅,踩上它,沈光霁抬腿就能站上去。
唐颂妈妈走上天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沈光霁蹲在女儿墙上,正缓慢地站起来,单薄的身体有些发抖,风一吹,宽大的旧外套就高高扬起,袖口露出一双生满冻疮的手,耳廓紫红,几乎要被吹下去。
唐颂妈妈惊慌失措,不敢大喊沈光霁的名字,担心吓到他。而沈光霁也没有假装不知道,高跟鞋的声音太容易被察觉。他回过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说:阿姨,求求你了,快下楼吧,唐颂就要下课了。
唐颂妈妈不肯,流着眼泪摇头,稍稍靠近一点,朝沈光霁伸手,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能...你知道你的未来还有多长吗?不活下去怎么...怎么能...
沈光霁也摇摇头,没有握住那只手,他说:我没有未来了,阿姨,少一个我,我妈妈还能多口饭吃。
好在这是一个显眼的地方,但凡有几个心不在焉的学生,和从办公室出来透口气的老师,仰头就能注意到。
其实沈光霁也看见了,隔壁那栋楼,他的妈妈从卫生间换了一桶干净的水出来,那桶水洒在了楼道,塑料桶滚下楼,声音那么大,然后她就那样站住不动,兴许是吓得呆愣,兴许是猜出沈光霁的意图,也兴许沈光霁编造出的话是她的真实所想。
不知道,沈光霁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他太害怕了,不停在心里祈祷不要真的让他死,一定要来拉住他。
办公室有好几个老师冲上楼,教室的老师都关上门让学生别看,沈光霁听见众多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这才转过头背对着唐颂妈妈,垂眸往下看。
七楼比他想象中要高,他站在那十几公分厚的墙上摇摇欲坠,什么未来都看不到。
那天是被一个老师抱下来的,所有人都吓坏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时妈妈也终于赶到,她拨开人群,把沈光霁抱进怀里,突然就嚎啕大哭,向围住他们的每一个人哭诉这些年经历过的噩梦,当然,更改了梦的结尾,她说父亲是喝醉了酒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被火烧死的。
沈光霁有点害怕这些眼神,虽然和以前学校里的人不一样,但凝视的目光总会让他心慌,像某种伴随终生的后遗症。
好在这种目光他并没有接受太久,短短一周后,他就生活在唐颂家里了,妈妈也不用再去少年宫,她每天都来给两个孩子收拾屋子洗晒衣服,有时也做些家乡的小吃。
原本唐颂妈妈不是这样计划的,但唐颂说想跟沈光霁一起玩。唐颂妈妈对孩子的溺爱程度远超沈光霁的想象,她可以接受唐颂所有“出乎意料”的行为,轻则把不爱吃的饭菜倒进厕所,重则大喊大叫摔碎满桌的碗盘,大喊“你滚出去,不要你管”一类的话。她包容所有原谅所有,甚至为没有错的事向唐颂道歉。
沈光霁和唐颂上中学以前住在同一个房间,上下铺,唐颂睡在上面。他喜欢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用床上的玩具敲床边的护栏,一直敲到沈光霁醒,让沈光霁给他讲故事,讲到他睡着为止。
有一天沈光霁实在编造不出故事可讲,唐颂就问他:你有秘密吗?我们交换。
沈光霁没有朋友,他甚至对朋友的定义很模糊,但那时必定认为唐颂是第一且唯一的一个,于是他告诉了唐颂,他和妈妈共同噩梦的真实结尾,以及他的视角里,连妈妈也不知道的部分:蜡烛是我故意斜放的,所有的东西我都故意摆成那样,我是不是杀人犯。
唐颂说不是,杀人犯都不是这样的。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杀人犯是什么样,但这句话在当下安慰到了沈光霁。
沉默过后,沈光霁也问他:那你的秘密呢?
唐颂说:我不喜欢我妈妈。
他说,假如沈光霁不跟他们回家,他妈妈这个时候就会偷偷进房间来,有时亲亲他,有时躺在下铺,直到第二天早上摸着他脸把他叫醒。
沈光霁没有体验过这些,他想象了一下,假如他是唐颂,能被妈妈亲吻是会很高兴的事情,所以不能理解,又问:这样不好吗?
唐颂摇头:不好,你以后就知道了,反正我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