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光霁在客卧叠衣服,这是徐远川昨天晚上收进来的,昨天想收拾时沈光霁刚好洗完澡,他连忙放下,跑去跟沈光霁说话,一觉醒来把这事忘了,但很疑惑沈光霁怎么记得。

衣服不多,徐远川没过去帮忙,斜斜靠在衣柜边,视线停在沈光霁的背上,思绪跑得有点远。

他在想,沈光霁为什么不让父亲联系他,既然不让,直接把号码拉黑再删除通话记录不就好了,干嘛非要这样弯弯绕绕,到头来还是让他们对上了话。

想不明白,索性怎么想就怎么问。

听见那句“你是不是担心我真的很想他”,沈光霁背影一顿,手边正在叠一件绸制的睡衣,动作一停就散了。

徐远川踢开拖鞋,坐到床上去,把那件散开的睡衣披在自己身上,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沈光霁,“我不会跟他走的,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所以你也有话直说吧,老师。”

窗户紧闭着,隔绝掉的雨声听起来很沉闷,好像窗外才是真世界,屋内只是一场被雨水编织的梦,总有一种陷入耳鸣无法痊愈的错觉。

沈光霁把徐远川身上的睡衣拿下来重新叠,他的强迫症太严重,边角没对齐都不满意,于是这件衣服始终被他拿在手里。

他有点心不在焉,在想如何反驳徐远川的话,可沉默会消耗反驳的效力,想好的话又不肯说了。

想的是,也许他的确害怕徐远川会被带走,但没删通话记录,留下徐远川自己发现的几率,担心的却不是徐远川会不会想念家人,而是担心徐远川十多年没有听过父亲的声音了,如果真的错过,他怕这个遗憾是自己造成的,那样的话,又要想办法弥补。

从头到尾,他考虑的都是自己的感受,他觉得这样很可恶。

徐远川捕捉到一点沈光霁的迟疑,无声勾了勾唇角,然后把那件睡衣三两下叠好,放在一边,换下一件,动作十分自然,显得语气也像在说平常事,“老师,我是因为听见他说你不希望我跟他有联系,所以我才用刚才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我猜他现在会想,他的儿子有点儿没礼貌。”他稍稍停顿,连带着耸耸肩,无奈中妥协的样子,“如果他的第一通电话就是我接到的,我们之间的交谈应该会很愉快,至少我会说,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好吗,爸爸。”

这话半真半假,沈光霁对他本就信任不足,恐怕一对视就能拆穿他的谎言,于是半晌不敢抬头。

“没人让你那样说,别怪在我头上。”沈光霁道。

声音听不出情绪,徐远川还是低头不看他,“跟怪在谁头上没关系,我想表达的是,你的感受比我的想念更重要,保护你,伤害他,这是我做的选择题。”

徐远川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对不起了爸爸”,不过没有多少诚意,他根本不觉得抱歉。

沈光霁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转过身背对着徐远川之后才说:“你昨天说你不想他。”

“嗯,不想啊,只是不恨他。”徐远川手里空荡荡的,于是抓了一个枕头竖在怀里抱着,好像这样能给自己一点底气。

以为话题会在这里结束,毕竟沈光霁在徐远川面前向来沉默,没想到好天气等不到他多说几句话,却在一个突然的大雨天超额了。

“你有什么可恨的?”沈光霁嗤笑一声,“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他从前很爱你,按照你父亲的说法,他如今仍然爱你,寄养在亲戚家的小孩多得很,你恨什么?”

“他这么说的?”徐远川也笑了,但并没有嘲讽的意味,反而像每天早晨醒来看沈光霁的第一眼那样,淡淡的,情不自禁,“那不是寄养,老师,那是弃养,发音很接近,意义可是差得远了。”

沈光霁想到徐远川的确一直在兼职,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赚的,一时间又拧起了眉。

徐远川猜到他在想什么,解释说:“我那年是跟着妈妈一起回国的,去了好多地方,一开始还以为她带我来周游世界呢。玩儿累了她就带我去小姨家,不对,是小姨夫父母的家,我记得妈妈给了小姨一张卡,说每个月会给她汇款,一觉醒来妈妈就不见了,一直到今天,我没见过她。”

徐远川省略了很多故事情节,比如他当天就知道妈妈会走,哭了一晚上,抓着她的胳膊不松手,结果闹到凌晨还是累到睡着了,醒来以后又止不住哭,叫第一次见面的小姨带她回妈妈那里,可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姨父嫌他吵,又担心邻居看见,于是把他锁在房间,就像沈光霁经常做的那样。

“我当时还很傻,所有的事情抢着做,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在妈妈面前夸我,然后妈妈就会来接我走。”

“后来我知道妈妈不会来了,但他们已经习惯把事情交给我做,哪怕我只是个小孩儿。我没拒绝过,因为不表现好一点儿,怕这个家也会容不下我,毕竟我自己的家都不想要我。”

“那段时间就是...挺没安全感的,天天胡思乱想。”

“再后来,我随便他们怎么样了,是我自己习惯了所有的一切,想抱怨又没什么可抱怨的,不幸福,但也不惨。可能会有那种突然想哭的时候,那种时候每个人都有,我又不特殊,所以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师。”徐远川脸上没有笑容了,可眼里一片干涩,也不像要哭,“我自认为我每天吃的饭都是我做家务换来的,那是劳动所得,不是奖赏。”

沈光霁沉默许久,仿佛雨声都渐渐小了,才开口问:“你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

“号码我当然能背出来,他们知道,所以换掉了,新的小姨不肯告诉我。”徐远川说:“我可能是他们追求幸福路上的绊脚石吧,虽然我不知道假如当初选择爸爸会怎么样,毕竟他在国内没有亲戚,哈哈...不过他既然选择了消失,那我是不是也能有恨他这个选项呢?我只是放他一马,没选。”

“为什么。”沈光霁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