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果然是不行的,必须尽快找到下一颗安眠药。
衣帽间里挂着前一晚特地熨烫妥帖的套装,这是姜至进出法院的固定着装之一。他今天只是去旁听,无须作为专家证人出庭,因此没有出动那套让人闻风丧胆的“长胜战袍”,但依然认真地翻阅起今日送庭的民案资料。
去年第三季度报告日后,客户万安公司怀疑主要投资对象悦森集团通过伪造财务数据诱骗公司高价买入股票,造成重大投资损失,因此前往姜至所在的至诚会计师事务所寻求合法合规咨询。
姜至的团队仔细研读了悦森集团披露的各类财报,敏锐地锁定了营业收入与利润总额的可疑虚构。逆着市场规律迅猛增高、扩张的楼宇,看似金玉在外,实则永远在操心如何包住豆腐渣般的内核。即便根深蒂固如悦森,只要足够耐心,也总能找到破绽€€€€
没有任何舞弊的蛛丝马迹能从姜至那双漂亮迷人的眼里逃脱。
基于认定结果,姜至将完整的专家咨询意见以书面形式提交给了负责案件的律师,用以呈堂作为诉讼支持。本来咨询工作到此已经结束,但他依然不放心地跟足了每一次庭审。
镜中人左边眉眼中间点缀着的黑痣清晰可见,浪漫地中和掉了眼神里略显凶狠的疲态。待他穿上提前备好的西服,再抬眼时所有倦意已被扣紧。
姜至驱车到达法院时,距离开庭还有很长的时间。蒙眼的忒弥斯[1]于院前广场中央提着象征公平的秤,而秤下突兀地蹲着一个男人。那人的五官被手中两个金黄饱满的流沙包遮了个大概,但冷厉的气质并没有融化在香甜的内陷里。
粗鲁的蹲姿正在磨蚀高档西装的质感,这在姜至看来与用金筷子夹咸菜没有区别,更何况这一幕发生在庄严的法院门口,多少显得有些缺乏尊重和敬畏。
他收回有些愕然的目光,避开这个奇怪的人,绕到背藏着诛邪剑的女神像身后坐下。头顶着高悬的剑锋,他翻开了膝上的《嗅金之理》[2],摸着烫金印刷出来的前言闭目养神。
虽然很擅长藏起疲态,但姜至并不想因为自己在旁听席上打瞌睡而被法官请出去。
姜至客户的案子安排在三号庭,证据在前面两次庭审中已基本讨论完毕,今日终审主要是双方总结陈词,然后聆听法官宣判。
今日的法院大厅格外拥挤,他甚至不能采取最近的直线方式去到位于电梯口旁的三号庭,而要费力地抱着公文包在人群间穿梭。正当他犹豫着应该从哪边突围时,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肩膀。
姜至回头便撞上了辛永正慈祥的笑脸。
“师傅。”他端正地问了好。
辛永正是明湾司法会计鉴定中心主任,专门负责解决刑事诉讼涉及的财务相关问题。他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因而姜至没有特地询问师傅来此的目的。
辛永正从不与自己最喜欢的徒弟整客套,连颔首都省了,直接上来就玩笑般问:“今天斗的又是哪个地主?”
姜至浅笑着说:“普通的小财主罢了,哪有您说得这么夸张。”调侃过后,他收敛了表情,正色道:“是悦森集团,涉嫌证券虚假陈述,今天会判。”
辛永正琢磨了一下这个熟悉的公司名,确实碰不上财团的梯队尾巴,但在明湾却也小有名气。证券纠纷的解决核心在于责任协定,姜至只要能从会计角度证明悦森确实存在财务造假,那么后续争取投资损赔便多半十拿九稳。
辛永正心中对这个案件有了个大概认知,转而问:“那你的客户是?”
姜至耐心地应答:“万安。”在明湾,这不过是一艘于金融风暴中颠簸航行的无名小舟罢了。
说完,他有些头痛地扶额:“师傅,您又在我这集邮呢。”
姜至接单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只帮处于弱势的中小企业,辛永正总是能从他口中知道很多闻所未闻的新鲜名字。
全明湾商界都知道姜至在法务会计咨询领域的大名。他风华正茂、才貌双全,可偏偏就是作风罕见,各大财团用以诱惑的大额支票只当垃圾入眼,非要主动弯腰捡起无名氏脚边的硬币。
在这个享誉全球的金融贸易中心,客户赞他菩萨心肠,财团惧他的恶魔之眼,同行戏说他是中黄[3]特立独行的疯子。
辛永正知道姜至这般近乎疯魔的执着事出有因,作为师傅也一直试图开解他的心结,于是转换了话题:“《空手套白狼案》,不可能没听说吧?”
这是最近铺天盖地报道的重大经济罪案,除非姜至是远离俗世的原始人,否则公共屏幕与社交媒体的高强度轰炸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姜至微微点头,耐心地等师傅抛出后话。
“巧了这不是,今天一号庭唱的就是这出大戏,九点半开场。”辛永正话里有话,“经罪科这案子办得漂亮,今天主持侦破的警官也会来做专家证人。”
见铺垫得差不多,他顺理成章提出:“时Sir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我待会儿介绍你俩互相认识一下。”
姜至听到一半便僵了身子,半晌才费力吐出一口气,略显冷漠地拒绝:“不必了师傅,您也不想我忍不住翻人白眼给您丢脸吧。”
他向来讲道理,唯独对于经罪科,他偏激地选择对“科”不对事,谁劝都不听。
“这案的司法会计鉴定是我亲自负责的,现在你单飞了、翅膀硬,连师傅的面子都不给了吗?”辛永正聚拢眉峰,佯装生气,实则精准地拿捏住了自己徒弟的七寸,“年轻人交个朋友罢了,想那么复杂作什么。你那边结束早,记得尽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