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孟宏昌并没有因为他的帮忙好受多少,他像个破了洞的风箱,呼啦呼啦地发出难耐的气音,过了好久才抚平激动的情绪勉强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孟辰安没有看他那张干枯风化的脸的兴致,他转头望着对岸的假山亭台,答非所问地说:“您病得很严重。”

“胡说!”孟宏昌突然平地一声断喝,枯败的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潮,“我好得很!我没病!”

孟辰安冷笑,现在的孟宏昌不再是他不可战胜的敌人,他可以在对方面前肆意地表达自己的喜恶爱恨,“您现在有后悔么?如果下去见到爷爷和我爸爸也能这样理直气壮么?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什么我在您身上没有看到?”

“什么死不死的!你别危言耸听!”孟宏昌脸上的红潮越发明显,他浑身打着摆子,两手紧紧扣住轮椅扶手,像随时会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厥过去一样,“我不会死!我现在才不会死!”

孟辰安看过他近期的诊断报告,也私下联系过他的主治医生,孟宏昌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外人无从得知,实际不然。

孟辰安换了个怜悯的目光看他,“原本我不理解你为什么突然要坑害我和孟吉,近期我才想明白,某些人在临死前,非但不会幡然醒悟,内心的黑暗和疯狂还会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被无限制放大。”

而孟宏昌就是这类人。

“因为您的病情刻不容缓,您担心自己身故后,我和其他人会夺走属于你儿女的东西,为了给他们扫清障碍,您才会在近一年做出桩桩件件已经危害到集团的事来。”

孟宏昌在喘匀了那口气后,脸上的红潮逐渐被灰败和苍白两种颜色取代,他眼皮耷拉着,阳光在他侧脸留下一道深刻的阴影,将凹陷下去的颧骨衬托得更为明显。

他沉默不说话,即便是在这种环境下,他天性中的警惕和小心翼翼仍旧镌刻进了骨子了。

孟辰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怕自己这次是故意来激怒试探他的,想在他情绪激动的时候,引导他说些错误的话好以此来拿捏他。

“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敲打您,该有的证据现在都在我手上,我还没交给警方,您要是闲暇了,倒是可以猜猜看都是些什么证据,届时可以给您定什么罪。”

孟宏昌嘴唇抖了抖,他内心实际上没有他面上表现得那么淡定,病痛带给他的,除了身体上的折磨,也让他曾经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缝。

冬日的冷风吹开孟辰安额前的发丝,他眼中的温度和脚下的池水一样,冰冷刺骨,“我知道您要做什么,您想在最快的时间内除掉我们这些将会对您子女构成威胁的隐患,再夺走我们手里的股份和财产,我、孟吉、孟宏易,加上您自己的,我们四人手上的财富加起来,即便堂兄堂姐他们再不济,投行的协议最终让孟家在集团失去话语权,他们也能舒舒服服地挥霍到老,对不对?”

然而他的算计,除了让孟宏易折了进去,孟辰安、孟吉,就连原本回天无力的对赌协议,一件都没有按照孟宏昌的想法发展下去。

孟辰安干脆一语点破,“孟宏易的事突然在那样的节骨眼上被捅出来,背后一定也有您的指使吧。”

孟宏昌像一尊表皮剥落的雕塑顽固地坐在那边,不言不语。

见他冥顽不灵,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忏悔,孟辰安说:“我父亲替您背负了十多年的污名,当年那些指控他的罪名实际也是您干的好事吧。他死了无法替自己辩白,您还活着,您若是认为我是在污蔑,就去想办法洗脱罪名吧。”

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该说的他都说了,对方现在信不信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过不了多久,等警方上门,一切便都分明了。

孟辰安想要在孟宏昌作古前,尽快恢复孟父的名誉,让对方身败名裂。

他走到小径上,两边虬劲的老梅树上错落着米粒大小的花苞,隐有暗香浮动,再过不久,这些精灵就会绽放出冬日最俏丽的身姿,将这片角落彻底点亮。

孟辰安想折枝开了一半的梅花带回去插在办公室的瓶子里。

他玉白色的手刚碰上铁黑色的枝条,就听孟宏昌在身后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叫嚷道:“孟辰安!你以为除掉了我,你父亲就能大仇得报了吗!”

第83章 当年

孟辰安猛然回头。

孟宏昌朽木般的身影被梅树枝杈分割成了无数块,他一边抚胸急喘,一边用充满恶意的目光企图贯穿孟辰安,“谢家人的审美真是祖传的……呵呵……哈……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给宏昭……么?哈哈……”

他面若癫狂,所有委顿松弛的皮肉都顺着一个不合理的弧度走向拉扯,拧巴成一个恐怖的表情。

“因为谢鸿渐看上了你父亲!!!”

“没有他龌龊的想法,我也不会……我也不会……”孟宏昌吊着一口气,快速地将当年的责任推给了另一个死人。

孟辰安听了半天,只觉得悲哀和荒谬,他下意识扯住梅枝用力扭动,因为随意和不得其法,那株老树筛糠般地抖动,脆弱的淡青色花苞像下雪一般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