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靳赫铭抹着白攸墓碑上深凹的字迹,抱着他的墓碑流泪。松针落得满地,与那一天他们在墓园一模一样。

头顶的松树探出长枝,上下颠动着,点在了靳赫铭的发顶,带上去了几绺黑发。

月下泪光晶莹,沿着靳赫铭的泪沟往下滑,滴在了白攸的碑顶。薄唇干张,即便想要发出声音,再反反复复地强调那个空洞的“爱”字,也没有人听了。

墓园静悄悄,只有鸟雀停在枝头,好奇地俯视着收缩在瞳孔里极小的这个人。

它们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跪在别人的墓碑前,膝头沾上了细碎的尘泥。它们望着他泪流满面,望着他泣不成声,也望着他最后一遍遍地亲吻墓碑。

而后是一声枪响。

靳赫铭尚有余温的身体紧贴着白攸的墓碑滑下,鲜血在刻名字的凹槽中不断浸润,仿佛终于连成了一片。

他的手掌还在轻轻地擦着白攸的墓碑,双唇轻轻贴上,吻过上面的名字。

看在眼里,写在心里。

人们听到消息赶到墓园时,也只能看到一个狼狈的男人死在了墓前。

遍寻他们的关系,有人说他是悔恨自.杀,有人说他是深情难改,还有人说他是害怕孤独。

阿苑始终不肯让靳赫铭和白攸葬在一起,即便死去的两人仍然保持伴侣关系。

他在这座墓园找了一个角落给靳赫铭下葬,直到很多年后,他从国外回来,别人旧事重提,他才终于将靳赫铭的坟迁到和白攸一起。

那是他做完绝育手术的第一年冬天,阿苑的叔叔找到他,求他看在亲戚的情分上帮帮他,帮他打官司。

阿苑没有理,在二楼挂画,听到了楼下叔叔的哀嚎和不算悦耳的汽车声。

裴礼下车,撑开伞,睨了一眼门前几乎滚成雪人的人。他没说话,推开上下楼忙得不可开交的人,径自踹开了阿苑办公室的门。

墙上格勃斯·里希特的《幻境》才刚挂好,就因为不速之客的这一脚而震得歪斜。

阿苑埋在一堆案宗里,手指快速地拨号,不知道在打电话给谁。

他没看裴礼,听他故意绕弯子地问:“外面那人谁啊?认识你?一直在叫你名字。”

阿苑不说话,晾着裴礼,一伸手,大概是让他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裴礼绕到阿苑身后,抓着他的椅背,想了一会儿,说到正事——

“阿苑,我和她分了,不仅是她,所有人我都打发干净了,我们在一起吧?”

阿苑不回答,听到敲门的声音,从三楼下来的符贝贝,手里捏着两张票向阿苑挥手,看到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她脸上的笑容一收,走到阿苑的桌旁,默默地将入场券推给了他。

符贝贝偷偷看了裴礼一眼,倾身悄声对阿苑说:“这是粟粟姐和汪水言女士今晚公讲的门票,还有一张是舞台剧。”

“对了,那时候汪女士替攸攸出版的画集要再版了,收录了他在檀山画的那副《枫火》还有很多他在读书期间画的画儿。阿苑,你要去看看吗?”

阿苑点头,回答符贝贝,“画集已经提前给了我一本,我很喜欢。白攸哥的所有画儿,等过了今年,我想给他办一个画展。”

他抽出桌上压着的两张票,看了看,拔出一张塞进了裴礼的怀里。

他赶裴礼,“可以滚了。”

雪下个没完,晚上十点,阿苑才锁好办公室的门离开,底楼的保安看见他不算高兴,撅着嘴说以后就不能早点儿嘛。

阿苑抱歉一笑,嘿嘿了两声,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招了一辆出租车。

他还住在当初和白攸一起买的白家的房子里,就是期间找过不少维修,才能继续住人。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副和格勃斯·里希特一模一样的《幻境》,这是白攸死前临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