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休整一夜后,谢辞雪驾驶着岑时租来的普拉多,带着陆鸣秋离开了拉萨,他们这次没走318国道,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并且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停留。
第三天,白色越野车驶入阿坝州境内,抵达理县的时候,谢辞雪突然转过头,他盯着陆鸣秋略显茫然的脸,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31章 故地
“去哪?”陆鸣秋问。
谢辞雪默不作声, 像是要给他什么惊喜。他把越野车开进弯弯绕绕的盘山公路,阿坝州苍翠的青山高耸入云,雾霭环绕, 好似传说里的隐世之地。
陆鸣秋打开手机导航, 定位到当前位置,屏幕的地图上冒出理县二字,不远处便是一个令他熟悉又陌生的地点——孟屯。
熟悉是因为他高中时来过这片景区, 陌生则是因为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七岁, 他人生最好的黄金时代,往后的一切苦难尚未发生,他只是一个认真准备艺考的学生, 那年九月,他随画室的老师和同学来到孟屯,见证了雨中幽蓝的山色, 他用画笔记录下这些色彩, 让川西的美景永恒定格在画框中, 而正是这一幅风景画,让他获得了全国书画大奖赛的金杯,并且一夜成名。
往事如烟聚散, 于陆鸣秋的眼前飘逝,他望着前方绿茫茫的山脉,有一瞬间, 好似回到了十年前的大巴车上,他揣着希冀与好奇, 和画室的人一起迈入阿坝的深山……然而下一刻, 凉丝丝的清风吹来, 把他从过去的时光里唤醒。
陆鸣秋靠着椅背, 目光闪烁不定,如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叫人看不透其中的想法。
汽车爬过一道又一道坡,不知过了多久,原始的山林间终于出现了房屋建筑,孟屯开阔的河谷跃然眼前,顺着平坦的柏油马路往前走,便能看见一栋栋鳞次栉比的赭红色小楼,楼房用砖石堆砌而成,木头制成的栏杆拴挂着五彩经幡,这些用来祈求福运的象征物于风中招展,像极了涛澜汹涌的波浪。
拐过弯,越野车缓缓驶入一家带有小院子的民居,看见院子里盛开的红玫瑰,和角落里半人高的石磨后,陆鸣秋忆起,当年他们画室前来写生时,住的就是眼前这一家民宿。
他问谢辞雪:“你怎么知道我来过这儿?”
“沈阿姨说的。”
谢辞雪把车停在院子里,然后带着陆鸣秋进了民居,一楼宽敞的大厅铺着木地板,内里的装饰明亮又豪华,房顶的横梁雕刻着各种彩色的花卉,赤红与靛蓝交织成片,可谓绚烂夺目。
陆鸣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期间,谢辞雪站在旁边给民宿老板打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棕色藏袍的年轻女孩从后门走过来,她梳着两条辫子,头顶点缀着艳丽的玛瑙和蜜蜡,谢辞雪同她简单交谈了几句,陆鸣秋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女孩就是这家民宿的老板,而谢辞雪来之前在网上花了成倍的钱,直接把整间民宿包了下来。
老板将房间钥匙递过来,说了一些入住的注意事项,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偌大的民宿只剩陆鸣秋和谢辞雪两人,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相邻的两间房,推开窗户,可以看见正对面巍然耸立的苍山和滔滔滚滚的河水,谢辞雪花了十几分钟,独自把行李搬进房间,弄好以后,他见天色已晚,该吃饭了,旋即问:“我先前和沈阿姨学了几道菜,想试一下吗?”
陆鸣秋挑了下眉,谢辞雪是个十足的阔少,他实在很难想象这种人下厨是何种模样,所以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他笑道:“你亲自做菜,我当然要试一试。”
于是两人找到老板,向她借用厨房。厨房位于一楼,环境非常干净,地面和灶台打理得一尘不染,几乎闻不到油烟味,谢辞雪从篮子里挑了几样蔬菜,又从冰箱里拿出瘦肉解冻,他处理这些食材的时候,也忘不了他大少爷的做派,一举一动都带着无法磨灭的优雅,不像是在烹饪,更像是在音乐厅里表演节目。
陆鸣秋歪着身子,百无聊赖的倚靠在门框上,谢辞雪给茄子改完刀,见他一直站着,就伸手指了指大堂的方向,说:“你去餐厅坐下等啊,小心累着。”
“站一会儿而已,不累。”
陆鸣秋觉得谢辞雪把他想得太娇气了,当年他读大学体测的时候,跑一千米气都不带喘,如今身体虽然差了些,可也没差到站着都嫌累的地步。
谢辞雪听了这话,还是转身出去,搬了个小木凳过来,往厨房门口一放,他笑着说:“站久了都会累的。”
语毕,他回到灶台边,继续处理食材。陆鸣秋用脚尖来回碾压一块碎石子儿,心里忽的泛起别样的情愫,毛茸茸的,像是被小猫爪子拍了一下,很难用具体的词汇去描述,他沉默地站了几分钟,最终还是选择坐下。
落座以后,陆鸣秋把一只手揣进外套荷包里,另一只手的胳膊肘抵在膝盖上。而手掌则托着下巴,他轻声问:“谢辞雪,你为什么带我来孟屯河谷?”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心间,此时才终于问出口。
“我和沈阿姨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你的画,她说《山色》里的山其实在阿坝,而你一直很怀念那次写生的经历……”谢辞雪把解完冻的肉拿到案板上,然后用不甚熟练的刀工切肉丝,“而这地方又恰好是片景区,所以我想带你来看一看它现在的模样。”
陆鸣秋拨弄着左手腕间的佛珠手串,紫檀做的珠子互相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忍不住想,自己的心态当真是平稳了不少,如今故地重游,内心没觉得多伤感,反倒有种看淡一切的释然。他低声说:“其实,我怀念的不是孟屯,而是已经逝去的时光。”
“我明白。”
谢辞雪轻飘飘一叹,“我先前在海外,最爱逛博物馆,有一次我到法国办事,顺便参观了一下巴黎的奥塞美术馆,当我看见那幅《红磨坊的舞会》时,我轻而易举的爱上了那幅画,但我爱的并不是画本身,而是你……因为你曾经说过,你特别喜欢雷诺阿的笔触。”
陆鸣秋有些吃惊,他和谢辞雪以前唯一的交集,只是七年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谢辞雪却能将之复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