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这样?”
“嗯。”
“那么你是怎么渡过晚上的,都不睡吗?”
周春城似乎越发疲乏,说话也越发轻缓。黄东阳为了让周春城对他产生共情,说话时也故意放慢了语速,放轻了语音。无攻击性的轻柔的话音绵绵地传入耳中,脑中仍有挥之不去困意的周春城的神经渐渐有所放松,虽然应答得慢,但总算是据实以答了。
“开着灯睡啊。”
“这样会影响你的睡眠吗?”
“会,很难睡着。”
“长久下去肯定很痛苦,你有尝试借助药物安眠吗?”
“药,什么药?”周春城忽然表现得有点紧张,烟灰因为手指的颤动而簌簌地往下掉,一时间烟头处红光大盛,映在周春城稍微睁大的眼中很明显。
“例如安眠药。”
“……没,我喝点小酒。”
黄东阳以为这是一个谎话,因为没有防备的周春城说这话时目光有慌乱的游走。不过对话已经渐入佳境,黄东阳不会蠢到去揭穿周春城。他是心理医生,学术上就不主张咄咄逼人、快刀斩乱麻之类的解决问题方式,他需要做的是用令患者感到轻松的方式交谈,探索问题然后开导。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安眠药,从轻量开始。”安眠药有镇静作用。
“……好。”过了好一阵周春城才勉强地答应下来。
黄东阳默默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周春城排斥药物。他抬头时见周春城点了第二根香烟,扶了扶眼镜问:“吸烟是因为要提神吗?”
“我总犯困。”
烟蒂在周春城嘴里含着,他一吸气香烟那头就烧得火红。当他微仰起头呼气,白烟就在稍稍张开的唇间漫出,令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忧郁的氛围里。
焦油的味道有些呛人,但黄东阳连在心里厌恶的闲情也没有,面前显得忧郁的周春城正令他担心。
“你相信我吗?”
此问问得从业二十来年的黄东阳也有了紧张,心跳在不停加速,他知道这是个试探性很强的问题,在今天之前的半年时间里周春城好像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这时问来可谓拿刀锯着周春城绷得死紧的神经。但黄东阳必须问,在这个近半年来他感觉周春城状态最好的时刻。
黄东阳的这一问确实刺激到周春城了,但见他手脚乱动起来,状似坐累了换个姿势,但掉落的半根香烟明确地暴露着他的慌张。
“我没有要强迫你的意思。但如果你相信我,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慢慢戒掉吸烟。”周春城始终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黄东阳只好在心里叹气,然后收拾心情温和地向周春城解释,“尼古丁会令你造成依赖,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当周春城知道他不用回答刚才的问题后,精神渐渐也就放松了些,双手按在扶手上维持着疲乏身体的坐姿。
“可是我不能总是犯困。”
“要不要试试巧克力?虽然效果不能跟尼古丁比,但是它健康。你可以尝试着减少吸烟,吃巧克力代替。”说着黄东阳就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开了封的巧克力出来,“这是我妻子前两天放在这里的,你尝尝。”
周春城不好拒绝,拈了一颗放到口里。
“好甜。”
“哈哈,这是我妻子的口味。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选黑巧克力。”
甜令周春城苦涩的味蕾得到解脱,丝滑的口感久久不去。周春城笑了起来,他挺喜欢这种感觉。
“我也喜欢这种。”
两个小时的谈话结束了,周春城道了谢独自离开办公室,黄东阳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他出去,而是拧着眉在笔记本上写下“焦虑”二字,然后笔尖在上面画了一圈又一圈。
困意还未完全消去,周春城打开办公室的门时手还扶着头,一不留神撞到了人。对方退了两步,是位女士,穿着优雅又不失娇俏。
“我瞎了看不见,难道你也瞎了?”女士的声音带着点欢快,将这么句容易令人觉得不怀好意的话说得像个无伤大雅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