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邱三桥明显感觉到自从上次在天桥上接了个电话,寻逸那孩子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尤其是最近几天,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以往自己布置下去的读书任务,寻逸第二天就能把读书报告交上来,可如今那孩子已经欠了两份作业了。想到这里,坐在办公室里的邱三桥叹了口气,伸手在对面人眼前轻轻晃了晃。谁知对方竟浑然未觉,眼睫连动都没动一下。
邱三桥更加笃定寻逸那孩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烦心事。不过男生从来不主动跟别人袒露心扉,一件事能在心里埋一辈子。邱三桥也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但寻逸于他而言是例外中的例外。
邱三桥叫了自己学生一声,语气如以往般温和。
男生这才抬眼,淡淡地问:“老师,什么事。”
“你盯着这页纸看了一个小时了。告诉老师,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寻逸叹了口气,避过了自己老师的目光。
“我那两篇读书报告呢?”
寻逸并没抬头,他目光就像是粘在书上一样:“后天交给你。”
“小寻……”
这时候隔壁研究室传来夏江玲几个人的打闹声,然后就是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研究室年末聚餐的地点和抢票回家的事。毕竟年关将至,学生们个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明明坐在研究室里,心却早就飞回了老家,飞到了鞭炮声中,飞到了年夜饭冒着的香气里。
隔壁的热闹更衬托出此时办公室里气氛的尴尬。
之前寻逸听见隔壁传来夏江玲他们聊八卦或者开玩笑的声音,总不免要皱皱眉,可今天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用手轻轻拂去了书上落着的一只小虫。
这些邱三桥全看在眼里,他放下手中的事,注视着自己的学生,做着最后一次努力:“小寻,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跟老师说,你遇到什么困难,老师都会想办法帮你。当然,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讲,老师也不逼你。”
寻逸推了一下眼镜,又抿了抿唇,脸绷得紧紧的。他沉默着不做声,内心却在不断地挣扎。
期间邱三桥再没说一句话,只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寻逸犹豫了半晌,才放下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开口说:“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与我亲近的人一个个从我身边离开,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父亲、奶奶、天歆,还有我的朋友……”男生顿了顿,“就好像……好像和我亲近人都会遭遇不幸似的。”
寻逸总觉得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个魔咒一样。他不禁回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为梁哲送行的那个早上,天格外的冷,偌大的昌平平乐园里只有梁哲的亲人还有高中、大学同学。天空中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冷不丁叫上几声,更衬出墓园的荒凉。
平乐园的平乐二个字本取自平安快乐,可逝者哪来的平安,逝者家属又哪来的快乐。
寻逸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站在清一色黑衫的老师学生中,并不显眼。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一身黑衣,站在昌平景仰园的小路上,站在一众法大教师间,为父亲送行。
从出发到抵达,寻逸的脸色都没有多大变化,不过是比平常白了一点点儿,但他的心里早已暗流涌动,堆积在心底的千言万语最终沤成几滴又咸又苦的液体,湿润了眼角。
然而,然而他是不能哭的。
临走的时候,一架飞机自头顶上空飞过,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线,寻逸抬眼去看,觉得哪里都是梁哲的影子。可如今那个会哭会笑的大男生已在火化炉中化为灰烬,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埋入地下,自此以后留在地上的就只有一个不足一平米的黑色石碑和寥寥几行刻字。
寻逸抚碑叹息,那个带着他的梦想翱翔于天际的人,如今永远地沉睡在他脚下的一方土地,然后慢慢被人们忘却……
又走了一个,与他亲近的人又走了一个。
现在,他只剩下母亲还有……那个一直不肯接受他的男人了。
送行回来的那天晚上,寻逸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个多小时才睡了过去,还做了个噩梦。梦里,他坐在一条小船上,不仅四周都是水,连船里也是水——这艘船马上就要沉没。
枕在寻逸的肩膀上是他心心念念的男人,那人双目紧闭,气息奄奄,胸前被血水染红了一片。男生连着唤了那人好几声,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抱着对方一起沉入海底。
每当窒息之时,寻逸都会从睡梦中惊醒,背上全是冷汗,密密的一层。
后来寻逸又做过两次这样的梦。那个死亡的结局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任他如何挣扎,如何反抗,他和他老师都逃不过葬身大海的命运。梦醒后的他仍恐惧万分,他怕自己会像失去亲人朋友一样失去自己的老师。但他转念一想,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男人似乎从来都没有属于过他,又何来的失去,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第1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