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白色的颗粒,精心混入鼠粮,很明显就是想毒死他的鼠,如果不是裴以晴刚好来检查,过一晚上,这些耗子绝对死得硬硬的。
中医一直以来面临很多困难,这种极具经验性的治疗,难以做到“可重复性”,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在江南的人和在西北的人不一样,胖人和瘦人不一样,老人和小孩不一样。
但是为了证实有效,必须要数据的支持,才能得到认可。
那怎么把中医对人体的认识复制到实验鼠身上呢?这是中医药实验中最难攻破的地方,也是大家不断尝试的地方。
比如气虚,之前有人把鼠丢进水里,让它费力挣扎,在快要淹死的时候捞起来,然后又丢下去,让它筋疲力尽,这样做出一个“气虚模型”。
叶津现在手上的课题,是研究一些滋阴清热药对湿热夹阴虚证的有效性,他付出了很多心血,这一批鼠也受了很多苦,才终于做出来了。
如果这些鼠没了,再重新做一批,时间会耽搁,结题有时限,裴以晴也需要这些数据来写论文。
他的课题要是不能按时结题,可能就申请不到下一个了。
是有人想用这个办法抢课题吗?
叶津坐在高凳上,脸色很不好看。虽然理智上知道,学校也是职场,发生这种事完全有可能,但心理上却很难接受,在他眼里,学校就是一个学术至上的地方,任何勾心斗角都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侮辱。
薛流也带着手套,本想拍拍叶津的肩,但是一时不知道是嫌自己的手套脏,还是嫌叶津的白大褂脏,停在了空中,又收回去,安慰道:“很正常,习惯就好,我拿到国自然基金那两年什么糟粕事儿都见过。”
叶津抬起头,目光有些遗憾,也有些失望:“正常,但不对。”
“是不对,但就是有些人活得像老鼠,待在阴暗的地方,等着偷偷捅一刀,防不胜防。”
薛流突然觉得,此时的叶津像一只脆弱的兔子。
叶津皮肤冷白,情绪上头就会出现明显的红晕,从鼻梁开始,到眼尾与额角,像被玫瑰花的浆液渍过,又被水冲刷。他仰着头,起伏的喉结往下不远,没入严整的白大褂,极致的迤逦和庄严重叠在一起。
薛流太懂叶津目光里的失望了。
因为理解,所以竟然有些恻隐,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仿佛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这样的叶津,有一些人情味。
“没关系,我们把人揪出来。”薛流哄小孩儿一样。
围观这一切的裴以晴,先是震惊于原来真的会出现投毒这种事,再是觉得,叶老师看着稳重成熟,但实际上没什么情商,你不说,他就不知道,而薛老师,相处的时候觉得他就是一小孩儿,但其实他什么都清楚,遇到事可以处理得井井有条。
叶津叫裴以晴回宿舍,然后和薛流两个人辗转到了保卫处调监控。大约在六点多钟的时候,楼道拉了灯,动物房也没什么光亮,只有还在加班的实验室里有光。
然后有一个带头套的人,进了动物房,在叶津的大鼠箱前鬼鬼祟祟。
真的是有人故意为之,猜测落实,叶津的心里更是如梗如塞,他人际圈小,除了薛流,也没什么仇人,到底是谁这么红眼病。
那个点前后,实验楼没有看见进出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一早就在实验楼,那个点去投毒,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看今天谁进了实验室,都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江中医的实验楼是刷脸出入,得找信息科调数据,而且那个人甚至可能现在还在实验楼。
“信息科下班了,只有明天了。”薛流走在前面,“但是他要是发现你的耗子没死,一定会再次下毒,你有熟悉的学生吗?叫他们帮你收集一些废鼠。”
叶津带着疑惑望向薛流,十分不解。
“没懂吗?把废鼠换进去,把你的模型鼠挪个地方啊。”
“不是,”叶津舔舔干燥的嘴唇,“我只有小裴一个学生啊。”
“不是,”薛流快气笑了,叉着腰问:“你教了这么多年书,就没认识什么学生?跟组做实验的本科生,读了研的老学生,一个都没有吗?你怎么光盯着小裴一个人薅。”
叶津认真且无奈:“没有。”
薛流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