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思想传统的体面人家,遇上这么个能屈能伸机关算尽的钻营者,闺女被糟践完了丢回来,老爷子要面子死撑着,恋爱脑的大小姐不愿面对男人没对自己动过心的事实,一家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尽朝一个无辜孩子撒气。
钟南月这个命啊……
“她对阿月倒是挺好,吃穿用度上从来没缺过,也关心他的身体,就是这张嘴,伤人还不自知。”
老一辈的家长多多少少都有这毛病,她大概是那种习惯了依靠父权和夫权生存的性子,不习惯做别人的依靠,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儿子唯一的依靠。
杜萧长长地呼了口气,掩去心底的酸胀感,“阿月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母亲呢,倒是越来越爱哭,哭自己命不好,被儿子连累得夫妻不能团圆,小没良心的不知道亏欠还一天天对她冷着个脸。”
白锦城哑然,隔着电话都感受到了那种家庭氛围有多压抑。
他话少,共情能力反而强,杜萧这一番话下来,白锦城完全理解了钟南月的性格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本就不健全的家庭,身边就这么一个相濡以沫的亲人,偏偏这唯一亲人自幼便给他贴了这样的标签。
他大概从有意识起就一直把自己定义为一个不讨喜的怪物。
“他那时候也还小,没有是非判断,当妈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软刀子割人,时间久了就产生了自我厌弃,自轻自贱,多疑悲观。”杜萧说。
杜萧淡去了自己了解的不是很清楚的关于钟南月母亲最后自杀,以及祁老爷子家产被钟铝铭吞并的结局,“阿月母家的司机师傅有个儿子,叫江秋见,比阿月大几岁,自小寄养在祁家。”
“祁老爷子很喜欢那孩子,钟南月在外公家住的时候,一直把那人当亲哥哥看待。”
“那年头儿祁老爷子精神头还好,整日忙于应酬。外公忙得无暇顾及家人,父亲对自己不闻不问,外婆和母亲一天天地小丧门星、小倒霉催地叫着,唯独这个姓江的对他温柔贴心,他几乎把普通孩子对所有家人的爱和信任都给了姓江的一个人。”
“也不知道是谁主动谁被动,反正问死他都不肯说,只知道在天长日久的相处中,这个人把他的心给拐了,他俩瞒着家里谈起了地下恋情。”
“祁老爷子知道后差点没气吐血,但最终还是为了体面,不想闹大了难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
体面,体面,又是体面,全家人活得满身疮痍却死活都要守住这个空无一物的体面。
白锦城听杜萧对江秋见的称谓是“姓江的”,料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局必定不好。
他沉了口气问,“既然老爷子都接受了,为什么还是没走到最后?”
“劈腿了。”
杜萧提都不想再提,语气变得很冷硬,“搭上了祥纳集团的千金,一边是拿不到身份的地下情人,一边是顶级豪门的乘龙快婿,犹豫都不带的选择了背叛。狗日的大学读的是心理学,学了不往正途用,全用来开发人性的自私和阴暗面了。自我开脱的本事练得出神入化,给人洗脑功力一流,跟那女的在车里亲热被阿月撞见了,半分惭愧都没有,反口咬定自己本来就是直男,是碍于寄人篱下和对阿月的亲情才委身于人这么些年,把错全怪在阿月头上,那委屈劲儿不细听还以为被人背叛的是他江秋见。”
“所以他世界观崩塌了是么……”
白锦城默了默,不知道说什么。
倒不是说这个姓江的对钟南月有多重要。
他只是幸运地占据了钟南月生命中一个太过特殊的位置€€€€钟南月整个少年时代家庭生活中唯一的温柔。
被这样身份特殊的人彻头彻尾地背叛,真的很难不崩溃。
“能不崩溃么?你带入一下牧哥试试看……”杜萧说。
“带你大爷!”白锦城少有地骂了脏话,“拿许牧跟那个丧良心的比?狗日的。”
杜萧一时说走嘴了,慌忙跟人道歉,“不是那意思,不这么比一下怕你理解不了这事儿对他的打击程度啊。”
“我没那么冷血无情,可以理解,用不着比。”白锦城说。
“他其实不是想太多,是太自卑,觉得自己不配。”杜萧说,“家庭是一个人信念感的最初来源,而他那个家给他提供的唯一的、深入骨髓的信念就是:你不配。”
“所以当他想要什么,就会把各种因素想个万全,试着探出一点点手,没得到回应他就赶紧缩回去,假装从来不在意。”
白锦城听完就没声了。
杜萧等他答复等得心烦,“喂,你不是吧?套完八卦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