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还难受吗?自己能行吗?奶奶去给你冲点儿蜂蜜水喝。”
“我没事。”
姜浔用冷水洗了几把脸,漆黑的发茬淋漓往下滴着水,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对镜子里的那张脸感到陌生,好像把那个熟悉的自己留在了白色的病房,留在了脸色一样苍白的田云逐身边。
从餐厅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姜浔闻声走出去,喝掉奶奶递过来的蜂蜜水,仰面靠进沙发里。
“浔子,小田好些了吗?”
“嗯。”
一提到田云逐,姜浔眼眸中的光亮像险些熄灭的火苗一样摇曳,煽动着胃里灼烧的痛楚,他不得不闭了一会儿眼睛,勉强含糊地应过一声。
可奶奶还在自顾自说着关于小田的话题,
“你喝成这样一定也是因为他吧?浔子,你告诉奶奶,小田他究竟得了什么病?”
“再生障碍性贫血,一种血液病。”
“严重吗?”
姜浔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可沉默已经出卖了所有情绪。
姜奶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造孽啊,那么好的孩子……他怎么什么都不说……”
天光在姜奶奶布满皱纹的眼尾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落日余晖中的云彩像是着了火,不声不响,惨烈又绚烂。姜浔眼中映着那点红,火星一样,燎起把那些被他硬生生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化成灰的隐忍克制。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说。病了,疼了,怕了,一个字也不说。一直耗到药都吃光了,爬都爬不起来,还在这里死撑着!”
姜浔突然住嘴,抱头坐在沙发上。
“他是怕以后没机会再回来。”
姜奶奶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红着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浔很后悔让老人露出这种疼痛又无助的表情,他平静了一会儿,试着开口解释:
“您放心,那么多人围着他转,他怎么好意思不好起来。”
尽管吐息之间缠着苦涩的酒气,姜浔却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言之凿凿。既然酒精也不能麻痹那些可恶的恐惧,那就只能像说服奶奶一样试着说服自己。
可是,连姜奶奶都能听出从字里行间透出的苍白。
不知不觉,脚底塌陷,空间颠倒,他被迟来的晕眩包裹住,一步踏错,陷进恐惧编织的流沙里,空有一副蓬勃的身躯,魄人的气势,也难逃步步深陷的命运。
姜奶奶忽然像姜浔小时候一样,揽过他的头,轻拍他的后背,
“会好的,小田儿会好的,奶奶知道。你忘了奶奶看人一向都很准,奶奶看得出来,小田他很坚强。”
姜浔的失控在奶奶的安抚下平稳下来,他素来强大的定力在前一秒分崩离析,又在下一秒被血肉至亲熟悉的祥和气息修补拼凑。
姜浔把汗涔涔的头倚靠在奶奶肩头没有动。
奶奶伸手摸了摸他最近疏于修剪,开始变得柔软的发顶,感到时光在苍老的指尖飞快流逝。姜浔懂事懂得格外早,早早有了内敛的性格,沉默地承担起家事。上一次这样亲昵地揽着他,久远到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奶奶,好累啊。我以为离开医院就会好过一点,可是不管我在哪儿,不管做什么,眼里看见的,脑袋里想着的,甚至周围所有人谈论的,全都是田云逐,全都是他的病。
我想不明白,屈屈一个病算得了什么?屈屈一个病凭什么把好好的一个人折磨得不成样子?以前,我觉得什么都很容易,眼前出现一道坎,那就抬腿迈过去……可就是那么小小的一道坎儿,我使尽浑身解数都过不去……”
“就像你说的,你只是太累了。你只是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