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带他一晚吧,哄哄他。”
“好。“天降大喜,段顺当然忙不迭点头。看到温励驰额上沁出了些汗,他有些迟疑,轻声地邀请:“进来……坐坐吗?”
温励驰盯着他,好几秒,把他,和他身后的屋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用看危房的目光。那道目光在他的脚上停留得最久,段顺感到羞耻和尴尬,他的拖鞋断了一根袢带儿,才买没多久,还能凑合穿,他也就没想着换。
他飞快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苍白瘦弱的足背、修剪干净但隐隐泛着不健康红紫色的指甲盖、黑得几近煤炭的烂鞋……
他怎么总是能在温励驰面前露出这么窘迫的一面呢。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温励驰这才察觉到自己盯着他的脚看了太久,终于挪开了视线,勉强迈开腿走了进来,“好小。”
确实是小,他用尽最大努力找到的房子,还没温励驰的浴室大呢。段顺没说话,轻轻关上门跟在温励驰身后走向客厅。他把温励驰安排在沙发上坐下,两米长的布艺沙发上垫了凉席,很简陋的歇凉工具,温励驰迟疑了会儿,坐了下去。
段顺不知道温励驰热不热,总之他挺热的,就把客厅的风扇打开了,扭到最大档对着温励驰的方向吹。然后又进去厨房倒水,温励驰只喝冰水,一勺冰块儿,兑在盛着冷水的一次性塑料杯里,有点土,不伦不类的。
他站在原地犯难,觉得不适合让温励驰用,可是家里实在没有尚未用过的玻璃杯子了,要不烧壶水消个毒?但温励驰待得了那么久吗?
正犹豫着,考拉抱树似的挂在他身上不肯撒手的小球突然抬起头,悄悄往温励驰那头看一眼,又转回来,终于找到机会了一样,委屈地贴在他耳边说:“爸爸,你怎么能偷偷走,我讨厌你了。”
一句话,段顺突然就从温励驰愿意进屋的惊讶,或者说是隐秘的,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惊喜中陡然惊醒过来。他的心里泛起股酸涩,觉得对不住小球,“对不起啊宝宝,”他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只好低头在小球的额头上亲了亲,聊表安慰,“你睡着了,爸爸怕你伤心才悄悄走的。”
“爸爸,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把我送给别人,”小球呜咽了,“我以后会听话的,我想爷爷了,我也好想你。”
“爸爸不是不要你,只是……”段顺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索性反问小球为什么哭,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是哥哥凶你了吗?”
“没有。”小球忧愁地扁着嘴,“但是他不抱我,我哭的那么伤心,他站得好远好远,只会叫我不要哭。”
确实是温励驰做的出来的事情,段顺一时哑然。温励驰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商量”两个字,能不能,可不可以,这种温和的说话方式永远和他无关,公司里大概还能看到他开明宽容的模样,但在大屋,他永远只下令,然后别人去做,就这样。
“那真是有点过分。”段顺叹了口气。小球这样不适应,他仿佛能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偌大一个屋子,除了温姨,没人喜欢和他说话,也没人在意他。
不同的是他有他爸,老头儿每天闲着没事总爱训斥他两句,消遣似的,烦人,至少是实实在在的关切。小球呢,温励驰这样忙,也不上心,小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阴郁,冷酷,漠然,什么边缘型的性格段顺都往小球身上代入了一遍。
这实在太令人担心和绝望。
第16章
“你哥哥从来没和你这么大的小朋友相处过……”段顺微微俯下身用空着的那只手端起水杯,走几步到门口,侧过身用肩胛去推厨房的门,他在组织语言,想让小球和温励驰搞好关系,不一定要有多亲密,不被轻视就好,那样大屋的工人们也会对小球高看几眼。
“你是坚强的小男子汉,要冷静分析,哥哥为什么不理你呀,是不是因为你在哭呀。你哥哥是不知道怎么哄小朋友的,你一哭,他就慌了。所以以后我们不要哭好不好,主动去跟他说你想要什么,你可以抱抱我吗,可以陪我睡觉吗,他首先要听懂,才能答应你呀对不对。”
小球窝在他的颈窝里,哼哼了两声,没作声。
段顺知道这事儿也急不来,不再多说,亲了亲小球的太阳穴,往外走去。
温励驰站在餐桌旁,垂着头正在翻什么东西,段顺轻手轻脚走近,一瞥,有些赧然。那是他没来得及收的书,成人高考的教材,温励驰指尖正落在他做了笔记的那几页。
香槟玫瑰散在透明的花瓶里,有一朵离温励驰的手臂很近,花瓣几乎要吻上他的袖口,沾着水珠,斜靠在玻璃壁上,像抬头索吻的情人。
也有点儿像从他身后悄悄投来注视目光的某个人。
静默瘦弱的身躯,带着即将枯萎的艳丽,可不是一模一样。
“你想继续读书?”温励驰突兀地开了口。
“嗯。”段顺有种被抓包的慌乱,他故作镇定地移开眼睛,把那杯水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前的事儿了,想换份空闲多点儿的工作。”
现在生了病,想得再美,也只能告吹了。
温励驰眼里有了点温度,他心想,还知道通过努力改变现状,这人总算没愚蠢到底,“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