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老太太缓缓把脸转向徐心诺,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缺了几颗牙的嘴蠕动着自言自语,也听不懂在说什么,落下一丝涎水,滴在口水巾上。她的脸色晦暗无光,眼底浑浊像混了泥沙,缺乏一个健康老人该有的活力,徐心诺忽然体会到,那是表示暮色将至的沉沉死气。

徐心诺的继母抬脚走进来,大声知会:“妈,待会儿咱们就开席,啊。”

徐心诺往后退了一步。他儿时常常对奶奶尖酸的语调、挑剔的脸色和漆黑的手指产生一种莫名恐惧,现在他长大了,却有另一种不同的恐惧从后背爬了上来。

庄逢君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俩都不想跟老烟枪共处一室,并排站在门外晒太阳,罚站似的。

隔壁婶子来跟徐心诺打招呼,给他们搬来了两个马扎。在农村,远亲不如近邻。她跟徐心诺聊天,说起他奶奶的病:“年纪大了人都会糊涂,谁也没往哪方面想。但你奶奶这是糊涂得太厉害了,光今年就跑丢了两回,光给人找麻烦。人家那些穿制服的给她送回家,联系到你爸,催了好几回,让带她上医院看看,才查出来的。”

婶子回去干活了,徐心诺冷笑,对庄逢君说:“跑丢了两回,劳动人民警察一催二请,才带老娘去医院看病€€€€这老赵有意思啊,之前去找我,居然还有脸怪我不知道老人的病情。”

庄逢君笑了一笑。

徐心诺刚刚进屋的时候,凑过去看了几眼,堂屋八仙桌上还堆了些高级保健品,号称富含大豆卵磷脂,银杏叶提取物,对老年痴呆有缓解作用。他也猜不到,是赵广平两口子带来的,还是别人送来的。只不过查查科普都知道了,阿兹海默症又能有什么特效保健品呢。只能是早检查早治疗,尽早应用改善脑代谢的药物,赵广平本来早能发现的。

赵广平把这次寿宴倒办得挺隆重,请了做红白宴席的大厨,来了沾亲带故的不少亲戚。

不知是因为老娘突然查出这个病,他终于良心发现一把,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巩固一下孝子形象,以免乡里乡亲在背地戳他脊梁骨,说他这些年不养老人,结果亲妈成了这个样子。

赵广平的女儿,徐心诺那个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说是学校里有事,倒是死活没露面。

徐心诺跟她不熟,但也不埋怨她。哪个女孩子摊上个疼男宝的奶奶,长大了还愿意回来看一眼的,才让人奇怪。

日头正上,人差不多来齐了,屋里屋外,全是徐心诺见都没见过的所谓亲戚。徐心诺认不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管他谁是谁,男的一律喊“叔叔”,女的一律喊“婶婶”。

幸而全程庄逢君陪在身边,贴着耳朵,偷偷教给他怎么应对。

到了吃席的时候,两人座位挨在一起。徐心诺的奶奶痴痴呆呆坐在主座,赵广平站起来,讲了几句感谢为老母祝寿的话,给诸人敬酒。

徐心诺放空走神,庄逢君倒挺认真的,从满桌大鱼大肉

里 挑了几道还算合口的菜 给他挟到碗里。给他们搬马扎的隔壁婶子也在这桌 看出他俩举止亲密:“诺诺

这是你的?”

徐心诺含含糊糊地说:“朋友。”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 不知之后准备在七大姑八大姨之间传什么版本。

徐心诺眼珠子也转了转 把原本准备给他奶奶当寿礼的小金佛拿出来 转手给了这婶子:“我听说您家跟我奶奶家住得近 平时还经常帮忙看一下老人是不是?这个也不值多少钱 我不是给酬劳啊 就是个心意 男戴观音女戴佛 看着跟您般配 当是谢谢您吧。”

婶子倒是实诚 一边客套地推辞着 一边把东西接了过去。

她去卫生间的时候 徐心诺才压低声音 对庄逢君解释:“都说钱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你看看 是不是这样。我觉得这东西给我奶奶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当吃不当喝的 回头不是丢了就是便宜我继母。到这种时候 还不如给个能看她一眼的人 好歹还能指望人家看在有好处拿的份上 给她多送两碗饭。”

至于其他的 徐心诺就不想管了。

庄逢君挑挑眉。他只想 徐心诺到底还是徐春华的儿子。

两人草草吃饱了 没有再久待的想法 悄悄出了门 准备驱车离开。

庄逢君的宝马静静停在门外 经过一上午的长途奔波 因为经过泥泞路段 车身彻底失去了在城里的气派 就像西装革履的老板下地滚过一圈 裤腿上糊满了泥点子。

徐心诺看了有点心虚 保证:“回去我给你报销洗车费。还有油费。”

他俩一人一边 刚要拉车门 却被赵广平的现任老婆叫住 也就是徐心诺的继母。

赵广平还在堂屋里待客 她追出来说:“心诺 先别急着走 待会儿还有事要跟你说。你看奶奶现在生的这么个病 我跟你爸爸商量过 你现在都已经工作了 也该负担一点吧?”!

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