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内地,林语冰在深圳医院领到外婆的遗体,把骨灰撒入河流。方然已拿到香港常住居民身份,内地警方无法快速将她定性成失踪人口。不过这样也好,就像给了林语冰一个念想:只要没有官方定论死亡,他的妈妈就还活着。
并未在深圳久留,林语冰辗转回到家乡,找到从前教他绘画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爷子可怜林语冰孤苦伶仃,为他在本市的一家艺考机构里谋了个助教的职位。因为没有美院文凭,林语冰在车水马龙的大都市里只能拿到每月四千的微薄工资。
正经薪水只够租个地下室,一日三餐被迫减为两餐,其中还有一顿是馒头咸菜。苦苦支撑三个月有余,林语冰走投无路,也没脸再去麻烦恩师,索性在没课的某天晚上参加了高档会所的酒水推销员招聘。
这家叫兰途的会所是京市最出名的官宦消遣地,对应聘者的容貌体态礼节要求极高,参选者足有百位,最终只有林语冰一人通过。
会所里有严格的职务划分,牛郎负责上床,驻唱负责演出,酒水专员自然只负责销售。林语冰缺少推销技巧,好在他脸蛋生得好看,神态也惹人怜爱,业绩始终不错。入职两月后基本可以维持温饱,偶尔还添几件新衣服。
十一月中旬恰逢林语冰生日,他在前一天打报告请假休息。领班满脸为难,问道:“咱要不换一天庆祝?”
林语冰不解,“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有位香港的小老板要来,上面特意交代过,让找最得力的人去招待。咱们酒水部也就你能入得了老板的眼,你走了,我找谁替啊?”
已有半年没听到与“香港”有关的消息,林语冰愣在原地,感官都变得迟钝。他看到领班皱起的眉头,不停挥舞的手臂,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海难过后,他强迫自己忘记在香港发生的一切,甚至拿微薄的积蓄去看过三次心理医生,接受了催眠治疗。
“或许你该放过自己。有些事情越想忘记,反而会记得越深。”医生如此劝慰林语冰。
可惜老天爷从来没有垂怜过他,让他放过自己又谈何容易。
“语冰,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领班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林语冰回神,连忙附和:“在听,在听。明天我会准时来上班的。”
然而让林语冰没想到的是,领班口中的那位香港小老板竟然是温伟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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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日宴一别,温伟矗再没见过林语冰。
宋成珏对外宣称方然母子到内地探亲。自林语冰走后,宋柏铠大病一场,如今半年已过也不见好。
探亲六月未回,温伟矗始终觉得林语冰突然离港背后必有隐情,直到今日在会所碰见他,似乎更印证自己心中所想。
温伟矗屏退其他侍应生,只叫林语冰留下。
“你怎么做这种工作?你妈妈呢?怎么不回香港?”
林语冰若无其事地为他倒酒,反问道:“老板,您怎么还没喝就醉了?我听不懂您说什么。”
林语冰表面装作不曾与温伟矗相识,实际上手抖得拿不稳酒杯,差点把上万块的佳酿洒到桌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温伟矗借着包厢昏暗的灯光仔细看林语冰的侧脸。
会所里所有的侍应生都用花名,林语冰自然而然地答:“我叫阿羽。”
温伟矗追问:“那个字?”
“羽毛的羽。”
如鸟儿般飞出牢笼。
温伟矗想不到林语冰能有什么拒绝与自己相认的理由。眼前人长着和林语冰一模一样的脸,却偏说不与自己相熟。
“好吧,或许是我认错人了。我之前认识一个朋友,同你长得特别像。”温伟矗的普通话很蹩脚,带着点滑稽的平翘舌不分。
林语冰缄口不言,连酒也不敢多倒,生怕暴露内心的慌张怯懦。
温伟矗像是在讲故事,自言自语:“我也好久没畅快喝酒了……我最好的兄弟病了大半年,没人陪我饮,好无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