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少卿捏着挂号单的手指颤了两下,脸上连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半晌,伸手在额头按了按,缓了一口气,回话道:“嗯。是我女朋友。真是麻烦您了,我先走一步。”
他话音落地,直接转身出了门,身后的老教授半晌没回过神。
女朋友?
小晏这都有女朋友了?
他还想把自己医科大刚毕业的外甥女给人介绍呢!
——
晏少卿捏着那张挂号单,快步下楼。
云京的冬天素来冷。
办公室有暖气,外面没有,空气里都是凉意。
他没穿大衣,西装外套外面就套了一件白大褂,也根本未曾察觉。
联想到姜衿刚才那副样子,手指都发抖。
纯粹被气的。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因为生气心疼,整个人都微微发抖了。
只恨不得下一刻就追上那丫头。
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大老远跑来,对自己的情况只字不提,就为了给他送一条围巾?
去他妈的围巾!
他眼下想起来,都觉得那条围巾简直烫手。
亲手织的?
自己都那个样子了,竟然还有心思亲手织围巾给她?
这丫头心是怎么长的,自己都感觉不到痛吗?
姜衿啊姜衿,简直气死他了。
晏少卿觉得心里有一团火滚滚燃烧着,他想亲手捏碎她,看看她到底会不会觉得疼。
太紧迫太焦心。
他一路走到医院门口,才突然反应过来,姜衿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
他凭着两条腿,怎么可能追的上?
晏少卿立在冰冷的空气里,深深呼吸一下,转身又往自己办公室走。
车钥匙和钱包都在上面。
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挂号单攥紧再攥紧,揉成了小小一团,塞进口袋里。
碰到手机了。
他直接拿出手机,给姜衿拨了过去。
“晏哥哥。”姜衿在电话里笑着唤了一声。
还笑?
晏少卿紧紧拧着眉,脸色简直不能更难看,沉声道:“你到哪了?”
“啊?”
“啊什么?问你现在人在哪?”
“已经走了呀,”姜衿声音轻柔道,“我已经坐上出租车了,走了好一会了,你下班了吧?不用找我吃饭。”
“出租车走哪了?”晏少卿又问。
姜衿一愣,没吭声。
半晌,声音轻松道:“走到柳桐路了。”
“柳桐路?”晏少卿蹙眉想想,直接道,“让司机掉个头,回来。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啊?”
“我说让司机掉个头……”
晏少卿正说话,突然一愣,声音冷硬道:“你到底在哪?”
姜衿又没吭声了。
“姜衿!”晏少卿握着手机的一只手猛地攥紧,步子也停了,连名带姓唤一句,耐着性子道,“我再问你一遍,就现在,此时此刻,你在哪?”
电话里传来姜衿浅浅的呼吸声,“我在十字路口地铁站。”
地铁站?
晏少卿转身朝医院大门口看一眼,直接命令道:“原地等着,我现在过来。”
“晏……”
姜衿还没来得及再说话,晏少卿直接挂断了。
她拿下手机,愣了许久。
也有点想不通,晏少卿突然间怎么
了。
隔着电话,她能听到他压抑的怒气,可刚才还好好的啊,她离开的时候还一切正常。
她原本想坐车回学校的。
可其实又不想回去。
就和每次一样,她看到晏少卿,总想赖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哪怕什么也不做,都觉得踏实又开心。
可她不敢。
她一个耳朵听不见了。
晏哥哥要是察觉了怎么办?
会不会不要她?
如果不会不要她,肯定会心疼生气愤怒吧?
无论哪一样,她也不希望。
不希望他嫌弃不要她,也不希望他一次又一次因为她动怒心疼。
他烦恼,她会比他更烦恼。
他生气,她看着他生气,也会烦恼不舍。
不想让他知道,可是也不想就这么见一面就离开他,她顺着医院门口一直走,走啊走啊,就走到地铁站了。
很冷,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她就坐在地铁入口处的台阶上,不知如何是好了。
反正也没事,坐一会就坐一会吧,这一坐,就坐了十几分钟。
边上人来人往,她接受了许多行人目光。
却也毫无感觉。
看上去就好像一座陷入思考的雕像。
晏少卿的电话打断了她的发呆,姜衿低着头,咬唇想了半晌,突然狠狠愣了一下。
连忙将背包取下来,拉链扯到最大,伸手进去掏。
来来回回翻了两遍,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进去看病,医生将她那一张挂号单还回来,她顺手就塞袋子里了。
那袋子……
袋子里装着围巾,一起给晏少卿了。
他知道了?
这样想着,姜衿整个人都被吓了一条,直接站起身,背包“啪”一声落在地上,药瓶药盒都滚了一地。
声音惊动了她,她一愣,又连忙蹲下身去捡东西。
正捡着,眼前出现了一只脚。
黑皮鞋锃亮泛光,一丝灰尘也没有,再往上,就是黑色西装裤和一片白色。
姜衿握着药瓶的手指紧了紧,没抬头,飞快地将所有东西装了回去,拉上拉链,提起背包起身了。
晏少卿面无表情,垂眸审视着她。
姜衿咬咬唇,迟疑道:“晏哥哥……”
“你今天来医院干什么的?”晏少卿冷声问。
“给你送围巾的。”
“姜衿!”晏少卿声音陡然严厉一分,“你今天来医院到底干什么?”
他一张脸冷峻又严厉,高挺端正的鼻子还有些红,单穿着西装,外面就套了件单薄的白大褂,立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入口处,修长笔挺,整个人都和周围格格不入。
姜衿抿唇看着他,不说话了。
晏少卿直接伸手过去,要拿下她帽子。
姜衿连忙抬手上去,紧紧按住,固执地不让他碰。
“松手!”晏少卿盯着她眼睛。
“我不,”姜衿不为所动,更紧地按住帽子,惨白着脸道,“你别动我帽子。”
“我让你松手!”
“我让你不要碰我帽子!”
“姜衿!”
“晏哥哥!”姜衿突然崩溃了,眼眶里泪水一瞬间掉下来,哭求道,“别动别动,你不许碰我的帽子,不许碰!”
晏少卿捏着帽子的手指突然就僵了。
目光深深地看她一眼,一把将她整个人都搂到自己怀里了。
姜衿也猛地抱紧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胡乱地砸了两下,呜呜地哭出声来。
晏少卿微微仰头,听着她的声音,心都碎了。
手臂收紧,将她抱得紧了些,更紧一些,好像这样,便能压抑住他心口涌起的阵阵痛意。
傻丫头。
他一直都知道她傻,却从来没发现,她就能傻到这种地步。
在担心什么?
怕他嫌弃不要她?
还是不想他因此而担心焦虑?
可能瞒住一辈子吗?
怎么可能?
这丫头心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
晏少卿侧过脸,用脸颊在她帽子上摩挲了两下。
拍拍她肩膀,扶着她站直了。
姜衿神色怔怔地看着他,紧紧抿着唇,眼眶通红,戴着帽子,就有点像兔子了。
晏少卿伸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抹干净,柔声哄道:“不看就不看,跟我先回去好不好?”
“你……”姜衿怔怔地看着他,迟疑道,“你是知道了吗?”
“嗯。”晏少卿也缓缓心绪,用尽量平和自然的语气道,“知道了。出了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得多生气?你都没想过,你将我置于何地了?”
“我……”
晏少卿冰凉的大手捧着她的脸,低头看着她眼睛,一
脸认真道:“我是你男人,就是你的靠山,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不然你预备怎么办?”
他手掌虽冷,说出的话却带着浓浓的暖意。
姜衿神色怔怔地看着他,一撇嘴,又有点想哭了。
“没事。”晏少卿揉揉她脸蛋,扯出一个笑容,安抚道,“什么事都有我。”
“医生说我右边耳朵要聋了。”姜衿看着他,突然道。
晏少卿一愣,沉声道:“不会。”
“真的会聋的。”姜衿站在原地不走,仰头看着他,一脸茫然道,“耳朵里都是嗡嗡声,我好像都听不见别人说话了,怎么办啊?”
“你怕吗?”晏少卿也不走了,一脸认真地问她。
“不怕,我还有一边能听见。”姜衿蹙眉想想,嘀咕道,“可这样我就更配不上你了。”
晏少卿心尖一颤,突然将她拦腰横抱起来。
姜衿吓了一跳,又尴尬又窘迫,一把揪了他衣领,就想往下跳。
晏少卿收紧了手臂,一只手勾着她背包,边走边道:“我已经说了,配不配的上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姑娘比你更能配得上我了,以后这样没出息的话不许说了。”
“……”姜衿缩在他怀里,看一眼边上指指点点的行人,为难道,“你先放我下来吧。”
“不放。”晏少卿面不改色。
“很多人都在看我们。”姜衿整张脸都烧红了。
晏少卿依旧面不改色,“让他们看。”
“……”姜衿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吞吞舌头,说不出话来了。
晏少卿将她一路抱到了办公室。
从门卫大叔到科室医生护士,看见的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刚下班,许多双眼睛都朝着他办公室看了过去。
“啪”一声,那扇门就从里面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