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芳只晓得芳芸母亲嫁妆在芳芸手里,具体有多少,俞忆白从来不说,她也没有怎么关心过。听颜如玉讲有那么多,她脸上露出吃惊神情。芳芸笑声惊醒了她。胡家和俞家是老亲。她和俞忆白订婚时,是晓得俞家把俞忆白送出时没有给他钱。孔家洋行股份是俞孔月宜嫁妆,被她自动忽略了。但二十多万美金可是一大笔钱,凭俞忆白一个小小使馆二等秘书,是怎么挣来?
孙舅太太也吃了一惊,她是当家太太,打理着家里生意,自然想得比胡婉芳要深,也要远。孔家洋行百分之十股份到了俞忆白手里,显然那是芳芸母亲嫁妆。孔家财富如何孙舅太太不太清楚。可是芳芸刚才讲了,孔家是有人放不下这份嫁妆,显然这百分之十股份份量十足。既然百分之十股份够份量,那二十多万美金,八成是孔家洋行红利。
这样一算,孙舅太太就算明白了为什么俞小姐会发笑了。凭她一个爬上主人床家庭教师,连个妾身份都没有,凭什么掂记主□子嫁妆。她看婉芳神情还有些迷糊,忍不住出言提醒:“婉芳,我听讲妹夫去美利坚时,就只有一只皮箱,装了几件旧衣服。”
“啊,是啊。”婉芳点头:“忆白和我讲过好多次,他是两袖清风出。”
芳芸笑眯眯看着颜如玉,道:“原来你一直掂记着我母亲嫁妆。可惜你没有打听清楚,帐也没有算清楚。”她掉头看向婉芳,“我母亲嫁过来时,嫁妆确很丰厚,但也是签了结婚合同,她嫁妆由我继承是没错儿,如果我一直未婚,或者结婚之后没有孩子,我死了,那些钱还姓孔。”她讲这些话,自然是要让继母明白,她并没有拿走属于小毛头财富,而她钱,姓俞人,也是没有办法拿走。
俞小姐是讲给婉芳听,孙舅太太先明白过来。她越发讨厌眼前这个尼姑了,“真不要脸。”她朝颜如玉啐了一口,“婉芳和俞小姐感情好得很,轮不到你来挑拨。”
颜如玉也没有想到孔家会和俞忆白会有这样约定。虽然她自己已经对这笔钱死了心,可是还是在心里
存了万分之一想头,指望着谨诚最少可以分得三分之一。所以,她在无锡安顿下来,并没有回上海去接儿子。芳芸话打碎了她最后一点梦想,也挡住了她挑拨企图。她脸上那层薄薄脂粉并没有替她遮挡住梦想破灭苍白,她直直看着芳芸,说不出话来。
婉芳虽然不如芳芸机敏,也没有孙舅太太那样多世俗生活智慧,可是她向来和芳芸亲爱,方才迷糊了一会,也是想不通俞忆白在美怎么会挣到二十多万美金。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想明白了,俞忆白手里是有钱,但有多少是他自己挣,有多少是俞孔月宜嫁妆,颜如玉不清楚,她更不清楚。
她只晓得以俞忆白性格,既然可以跟家庭教师生儿子,还可以跟东洋护士有爱情,将来难保不会怜惜西洋美人,或者干脆搜集十几二十个姨太太——对她和小毛头来讲,芳芸比她丈夫和父亲更值得信赖。
婉芳越想越觉得心累,崩溃朝桌上一趴,哭道:“你有什么好争,他几时把我们放在心里,他……他还从日本带回来一个东洋爱人。”
颜如玉冷笑着走到圆桌边,笑声凄厉,“他从前和我讲多好听,将来一定让我堂堂正正走进俞家祠堂,做俞太太。他骗了我,也骗了你。不是吗?”
芳芸有些厌恶别过头去,正好看见孙文彬站在院子门口,手撑在门框上,不让送菜小尼姑进来。颜如玉一个字不提莫须有二十万磅,孙舅太太就是看过报纸,也未必晓得丘淑玉是她。胡婉芳才从日本回来十来天,就是晓得了,也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提。
芳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不想骗婉芳,可是婉芳不问,她更乐意不讲。她轻声安抚婉芳:“太太,别哭了。我母亲去世之前,曾经留给我几句话,小时候我不大懂,就是现在也不大明白,我想说给你听听。颜先生,这些话和你有关系,你一定也愿意花一点时间听听罢。请你坐下来。”
颜如玉冷笑着坐下来,毫不客气拿了一只茶杯,倒了半茶杯黄酒,一口气喝干。
婉芳不明白芳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她母亲遗言,虽然疑惑,还是止了哭声,温柔说:“为了劝我,让你想起伤心事,是我对不住你。”
孙舅太太亲切在婉芳背上拍了拍,笑道:“你们不把我当外人,我就厚着脸皮坐在这里也听听。”
芳芸微微点头,算是同意孙舅太太留下,道:“我母亲和我讲:她很感激我父亲曾经和她相爱过,那几年,她过很幸福,嫁给我爹爹,她不曾后悔。”芳芸声音里有些愤愤不平,她看了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冷笑着哼了一声,再恩爱,也让她生了他孩子。
“颜先生和我父亲事,我母亲从一开始就是晓得。她和我父亲为这个吵架,可是从来没有为难过颜先生。”芳芸叹了一口气:“她打算和父亲离婚,但是我父亲认为因为这种小事离婚太荒谬。颜先生我恨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母亲不会搬出实验室去住,当然不会因为发动机暴炸受重伤。这是我迁怒你。事实上,我母亲从来没有恨过你,她还要求我大舅舅不要和你为难。她和我讲,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你是一个可怜人。”
颜如玉把杯子重重地顿在圆桌上,冷笑着说:“她被我抢了丈夫,反倒说我可怜,真好笑。”
“小时候我也想不明白我母亲为什么这样讲,可是现在我是明白一点了。”芳芸轻声道:“我母亲讲对,我父亲勉强算是一棵大树,你就是攀附在树身上藤萝,你费尽心思只想缠紧这棵大树。你就不晓得,大树被缠紧了,也是想松一口气。所以,我就是不喜欢你,你就是对我再不好,我也不必把你怎么样,你做不了和大树比肩另一棵树,秋天到了,你自然会从大树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