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良心,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俞四叔想把茹芸嫁给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是我不肯,才退而把女儿许给小丁。小丁你好像不大熟,那个人就是喜欢赌钱,其实人不算坏,生得也还过得去。茹芸嫁他也算合适。哎,你别走,载我一程。”李书霖追上目不斜视的唐珍妮,笑道:“茹芸都晓得逃婚了?看来俞家红白喜事要一起办了。”
唐珍妮横了书霖一点,自顾自上车。李书霖拉开后车门钻进后座,笑道:“你在花旗银行门口把我放下来,我正好要去寻亚当先生有点事。”
唐珍妮板着脸把李书霖送到花旗银行,到樱桃街就比芳芸迟到半个多钟头。老太太灵堂外摆着几十只缀满白菊花和白玫瑰的鲜花牌,充当灵堂的一楼客厅挂着白绵绸的孝幔,供桌上的西式银烛台精巧华丽,布置十分奢侈。
俞家几位小姐披着孝帽在灵堂一侧站成一排。唐珍妮进来,芳芸喊了声表嫂,丽芸冲她微微点头。俞茹芸红肿的眼睛狠狠翻了一个白眼。倩芸拿手帕捂着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唐珍妮烧过纸上过香,被芳芸引到二楼小客厅坐。过了一会儿俞家几位小姐先后陪着年长的女客上来。二楼的客厅本来就不大,或坐或站挤了十多位女客,再加上太太奶奶们带来的婢女、乱嚷乱叫的孩子和奶妈,很是嘈杂。
唐珍妮借着给长辈让座,拉芳芸走到阳台上透气。过了一会儿,丽芸也躲了出来。阳台一角晒着一箩桂圆边,丽芸蹲在萝边翻桂圆玩,一边小声笑唤唐表姐、九姐。
芳
芸微笑着喊过一声十一妹,就沉着脸不再吭声。丽芸从前视唐珍妮如寇仇,突然这样客气,唐珍妮诧异极了,不免多看丽芸两眼,又以目示芳芸。芳芸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倚着阳台的西式栏杆打量自己的手指甲,摆明了是不想搭理丽芸。照常理来讲,不想搭理人的那个当是丽芸,安静微笑站在一边的当是芳芸,今天全然反过来了。唐珍妮想了一想,猜必定是芳芸不想让丽芸有替曹二少说项的机会,她也就不吭声,从手袋里取了一只带镜子的小粉盒,对着亮处补粉。
倩芸在二楼呆了一会,偶然看见丽芸和芳芸都在阳台上,对茹芸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四姐,我们下去罢。”
茹芸红肿的眼皮一搭,径直朝楼梯那边走。倩芸追上去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丽芸说会喊芳芸一起替你想法子,四姐,你别伤心了。”
“她不会肯罢。”茹芸拖长了声音讲:“她一向跟我合不来。”
“都什么时代了,四叔还要把前清盲婚哑嫁那一套搬出来。”倩芸安抚的在眼圈又开始发红的茹芸胳膊上拍了两下,“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的新女性,不会眼看着你被包办婚姻的,一定会帮你脱离这个苦海。”
茹芸含泪的眼睛看向花园的方向,那里的树荫底下摆着一张乒乓球桌,是今天年轻男客聚会吸烟的地方,岳敏之穿着一身笔挺的新式黑西装,在一群长衫中特别显眼。茹芸叹了一口气,“芳芸是和岳大少一起来的?她胆子真大,也不怕长辈闲话。”
“她——”倩芸一眼就看见岳敏之,她有些难受的扭过头去,把岳敏之和温柔体贴的周正君做了一个比较,觉得周正君还比岳敏之老实厚道,又一心待她好,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丽芸看见她们下去了,慢吞吞站起来和芳芸讲:“九姐,一会就要开中饭了,我们去厨房看看罢。”过来挽芳芸的胳膊。
芳芸无可奈何的看了唐珍妮一眼。唐珍妮微笑道:“你们忙去罢,我今天有空,会呆到烧晚香的时候,她们一会要喊我打麻将了罢?”
客厅里已经有几个老妈子在摆麻将桌了,一个认得唐珍妮的妇人捏着一只亮片手袋,扬声喊:“宝珠,来陪婶婶打两圈。”
芳芸还有些犹豫,丽芸轻轻拉着她,小声说:“走罢,走罢,这些人不是来打麻将的,就是来挑女婿儿媳妇的,那个齐家七太太还和人打听你呢。”
芳芸拿眼睛在人堆里一溜,果然有一个留着时兴桃尖留海的中年妇人盯着她们,看见芳芸看她,回赠一个和善的微笑。芳芸和丽芸齐齐微笑,手拉着手下楼。大老爷和四老爷为了老太太的大事体面,特别把厨房设在后面的大帐房里,走到半路无人,芳芸小声问道:“茹芸真的还要走?”
“真的。昨晚我和她睡一张床,她和我讲,走不掉她就去跳黄浦江,宁死不嫁那个姓丁的。”丽芸叹息,说:“再说了,她都跑过一次了,丁家只怕也晓得了,她嫁过去人家也不会待她有多好,换了我我也要跑的。”
“可是就是成功离开家庭,她一个人怎么生活?”芳芸皱眉:“我们两个虽然也可以说是离开大家庭,可是我们都有亲戚帮衬,算不得一个人生活。她一个人谋生 ——行么?”
茹芸不过在教会小学上过几年小学,平常顶爱的是听戏跳舞逛百货公司,就是成功离开大家庭,也是做不了职业女性的。上回投奔南京的亲戚,转天人家就发电报到上海来,找亲戚也是行不通的。丽芸也犹豫了,“那怎么办?可是我们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跳到火坑里?”
“或者还可以拖一二年罢。”芳芸不确定的说:“四姐说要上学……”
“她今年都二十一了,拖不得的。”丽芸拉着芳芸站过一边让送煤球的工人和听差过去。“四叔家里的情形你是不晓得,开销大极了,巴不得她嫁个有钱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