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峥峥,告诉这位叔叔你姓什么

站在雨里,她低头,一头大卷缠着整张脸,瘦瘦小小地身体在雨中踉跄,衣服上有勾破的痕迹,双手全是伤口。

她这样的形象让司机吓了一跳!

“喂,你……”年轻的男司机望着这个失魂落魄不顾形象大哭的女人,不知所措。

尴尬中把伞举过来一点,放到顾绵头上:“你开车根本不看路,越道了

知道吗?我的车被你的车撞坏了一个灯,前面

都扁了,是叫交警过来还是私了?”

顾绵低着头,神思恍惚地,喉咙干渴,怎么也收不住哭声正常说话,抽噎了几个字,她干脆双手蒙着眼蹲下。

司机傻眼了。

寂静的风雨交加的马路上,女人的哭声,穿透力那么强。

“小左?”

这时,被碰坏一个车灯的黑色商务车后座,不紧不慢发出一声醇厚的男声。

被叫的年轻司机立刻走过去几步,开了一条缝的后车窗,他躬身恭敬地与里面的人低语,说明情况。

片刻后,司机过来,走到顾绵面前蹲下:“小姐,我老板赶时间,叫不叫交警,你是理亏的一方,你自己看着办,我老板说了,赔偿就算了,你先把车开到一边让道……”

司机正控制脾气和煦地说话,突然看见面前蹲着的女人往地上倒过去,身子蜷缩地,就那么躺在雨雪里一动不动了!

“小姐?喂,小姐你……”

司机惊诧,无奈摇动披头散发的女人,近距离看,才发现她手上的伤比他刚才目测到的更严重。

“小姐,你醒醒!”

这时,黑色商务车后座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

名叫小左的司机回头,赶紧起身举着伞走过去:“秦先生,您怎么下来了?”

男人身形特别高大,瘦削,小左举伞动作费力。

那人没有说话,走到躺着不省人事的顾绵面前,居高临下看了眼,问司机:“怎么回事?”

小左神情也是茫然,摇头:“她一直哭,情绪好像崩溃了,我和她打商量,说着她就晕过去了,身上有伤。”

小左指着她的手,又撩开女人的头发,露出满额头干涸的血迹。

沉默的男人蹙了蹙眉,“打120”

男人说完,一身神色西装站沾着雨水,走回黑色商务车。

小左听吩咐打了120,回到车上,黑色商务车坏了一个灯,后退一些距离,然后打弯,绕着顾绵停在马路中央的车的另一边,行驶而去。

车厢内寂静。

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座的男人敲了敲小左驾驶座的椅背。

小左立即停车。

黑暗中男人开腔:“打倒,退回去。”

小左眼睛里是疑问,不过手脚麻利地,把车倒了回去。

黑色商务车挺稳。

后座车门再度打开,男人修长的双腿下车,走到肇事地点。

小左紧跟过去。

男人注视地上的女人几秒,弯腰蹲下,深处瘦削却结实的臂膀,打横抱起女人,站直。

“秦先生,您……”小左的目光放到男人修长的左腿上。

“她很轻,不碍事。”依旧是醇厚的声音,淡淡说完,男人抱着不省人事的女人上车。

后座,男人把女人放到一边,脱下自己的神色西装外套裹住女人,坐正身体吩咐:“到最近的医院。”

小左点头。

…………

医院急诊。

还是由男人抱着顾绵下车,小左举着伞,步入急诊室。

有医生过来。

顾绵浑身湿漉漉地被放到病床上,光线明亮,她半边脸被血迹覆盖,另外半边,白惨惨的没有一丁点血色。

医生皱着眉头看一眼距离病床很远,个子很高背影瘦削的男人,医生猜测这男人和病床上女人的关系,大概是感受到那份沉静的气场,本事要出言责备两句,到底没敢这么做。

小左站在男人身边,矮半个头,看着医生们拉上帘子。

男医生吩咐护-士给顾绵擦干净脸,换上病号服。

另外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一眼神色西装的男人,面庞瘦削,但五官非常英俊,沉默的气场强大,令人不敢轻易靠近说话。

护-士把缴费单交给男人身边的小左:“你去把费用交了。”

小左看向男人,男人点头。

…………

小左缴费回来,帘子已经拉开,病床上孤零零的女人,面上的血已经被清理干净。

自家老板伫立在床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床上的女人。

小左走过去,“老板,费用都交了。”

“嗯。”

小左其实想抱怨,又不认识,老板素来不是热心肠的人,觉得奇怪,目光跟着老板的目光往下看,看到女人柔白小小的脸已及脸边散落的湿漉漉的像海藻一样的卷发,纵观整体,小左怔了一下。

没控制住声音:“老板,她……”

说话声音大了,令床上闭目处在半昏迷又痛的半醒的女人动了动。

男人修长好看的手一摆,示意小左噤声。

小左捂嘴,压低声音看自家老板:“她……”

“嗯。”男人低沉应了声,目光专注在女人苍白的脸上片刻,便移开。

这时有医生端着消

毒盘过来,男人绅士冲医生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了指床上的人,瘦削的脸表情严肃,声音却温和,

“伤口在额头位置,请你缝合时费点心思,她是个女生。”

医生被他绅士的关怀举动感染,望着这个英俊削瘦的成熟男人,微笑点头。

男人不再看顾绵一眼,转身,步伐沉稳,走得比一般人要缓慢些。

小左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目光紧盯顾绵。

…………

季深行恍恍惚惚地从酒店出来。

上了车,手竟然有些颤抖地,在仪表盘上捯饬很久,才把烟从烟盒里拿出来根烟,紧急点上,猛吸一口。

沉眉敛目中,脑海里回荡的是视讯里那瘦的不成形的光头小家伙,轻轻吐出的那个姓。

他没有听林妙妙细说,慌乱不已地,心里惦记着顾绵,赶紧下楼梯。

走到二楼的台阶位置,上面还有她滚落下来时摔碰出的血,触目惊心,他盯着那些血迹看,看到一个被他伤的体无完肤的顾绵。

他一手抽烟一手打她电话。

回复她的永远只有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不在服-务区,对不起,无人回应……

打到最后,他绷着五官把手机砸向车玻璃窗。

玻璃碎裂的声音充斥死寂的车厢。

一瞬间,一颗心空空荡荡,茫然无措。

去哪里找她?

还能把她找回来吗?他错了,真的错了,不该向她隐瞒妙妙还活着的事实,也许从求婚那天晚上就坦白,他和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隐瞒?

四年的变故让他感到害怕,天知道她答应复婚那一刻,他有多高兴。害怕再发生任何一点变故,所以他下意识就选择隐瞒。

季深行没有考虑到,即使复婚之后,顾绵知道这些事,他们照样会分崩离析。

黑色宾利在雨夜里疾驰。

季深行先回了他们居住的小区。

上到四楼,门开着,里面透出橘色的温暖光线,他眼睛亮了亮,推开门进去。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佣人从卫生间拿着拖把走出来,看到他:“季先生,您回来了。”

季深行抓住佣人的手,着急询问,“顾绵呢?她回来过吗?”

佣人摇头,提溜着拖把往他的卧室走,边走边说:“季先生,家里可能遭遇抢劫了,您看看这……”

季深行跟着走进卧室,里面的狼藉全部纳入眼底,床上凌乱,被子在地上,床头柜他上锁的那个柜子大开着,。

他珍藏的那本关于她和皱皱那些照片的册子扔在了地上,里面的照片散落出来,掉了一地。

季深行走过去,一张一张捡起来,心随着捡起来的照片而变得越发不安。

他翻过抽屉,果然,高中那张合照和妙妙的背影照不见了。

内心衍生出猜测,他打开壁橱式大衣柜,找到那件黑色西裤,往裤兜里掏,找了半天,里面是空的,求婚那晚妙妙留下来的便签不见了。

季深行颓唐地坐到床上,伸出双手捂住脸。

民政局门口,她拿了这四楼的钥匙,是找钱夹,却没想到找出来这些东西。

原来她昨天就发现了,这二十四小时里,她独自一个人戳穿这些谎言,一个人在信任他和怀疑他直到最后确定他撒谎这之间煎熬着。

季深行想起从邻市回来的路上,他给她打电话,她佯装做无异的语气,他说明天去领证,她轻笑着说嗯。

现在想来,她一定是在冷笑。

佣人不明白地看着面色苍白神情很不对劲的男人,“季先生,要不要报警?”

季深行疲惫地摇头,“不是抢劫,你先回去吧,这里不用你管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佣人有些担心他现在的状态,但还是出去了,收拾了一下,走了。

关门声响起,季深行整个人往床上倒去,卧室暖色的灯光打在他那张英俊深邃的面孔上,已是模糊成一片。

四周静静的,可以听见洗手间嘀嗒的水声,房子空落落的,跟他的心一样,空落落的。

到了这一刻,他恍惚才明白,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

顾绵觉得自己一直在遭受极刑。

身体好痛,像被万斤石磨碾碎了搁在铁板上烤,浑身都着了火一样,滚烫得她不能承受,那种从骨头里发出来的酸痛咝咝的往外冒。

并且,这种痛一直没有减轻的迹象。

可她睁不开眼睛,没有一点力气睁开眼,去看看这个世界。

朦朦胧胧中耳边时而安静时而嘈杂,有人说话的声音,说什么听不清,也有人在摆弄她的身体,她想叫他们不要碰她,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呢。

感觉到自己被移动过来移动过去,不变的是,身子下面那张冰冷的硬硬的床。

有滚烫的热乎乎的液体打在她的脸上,一滴两滴,慢慢的

,变得很汹涌,不断击打着她的脸。

耳边传出模糊的哭声,很大的声音。

她的手被一双手紧攥着,攥得实在痛得她受不了了,顾绵在这种情况下费力地一点一点睁开了眼。

鼻尖充斥着消毒水味,刺鼻的,冷冷的。

入眼看到的世界,很白,苍白。

“绵绵……绵绵!”蓝双哭哑了嗓子,看到人醒了,半个身体趴打顾绵身上,崩溃地大哭。

顾绵被她压得痛,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卫川在后面拉蓝双,根本拉不住。

直到身上的被子湿了一大-片,蓝双通红着双眼捧住她的脸,鼻涕眼泪一起掉,“绵绵,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一直四十一二度,医生说你再烧下去就得傻了你知不知道?”

顾绵听她哭,内心酸楚交加,也哭。

卫川为难死了,着急地劝蓝双,“她刚醒,你控制一下,别惹得她跟着哭,再说了,你这一哭,奶-水又要狂涌,媳妇儿,别哭了!”

顾绵不哭了,冲蓝双特别难看地笑了笑。

“你别笑!吓人!”蓝双反身从包里拿出镜子,对着她,“你自己看看你现在什么丑样!”

顾绵看着镜子里头发凌乱,额头肿的像个包子捆着厚厚纱布,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根本看不见里面眼珠子的自己,真是一副典型的弃妇面孔。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出来。

“绵绵?!”蓝双看她这样子,又吓了一跳,别是脑袋坏了?

顾绵此刻心绪从未有过的平静,内心已经是一潭死水,怎么能不平静?

她做了好长的一场梦,梦里面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身心俱疲,全是痛,好在醒了。

“喝点水?”卫川把杯子递给蓝双。

顾绵两只手背包成了连个粽子,伤口肿得,更显得像戴了拳击手套一样,没法动,蓝双拿勺子小口小口喂她。

喝完了水,干哑撕裂过的嗓子发出了一点模糊粗噶的声音,“我怎么在医院?”

“不知道啊。”

蓝双抽了张纸巾帮她把嘴角的水迹擦掉:“护-士联系我的,你把我的号码存在紧急联系人上,我过来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情况,医生说是两个男人把你送过来的,是谁不清楚,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季深行那王--八羔子呢?!怎么老是关键时候不见人!”

顾绵肿得只看见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蓝双,那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关乎自己的事实,“林妙妙没死,在季深行身边多久了不知道,我跟着他去酒店时,看到他们两个在床上,可能完事了,也可能正要做,反正是被我坏事了。”

说完,她甚至轻笑一下。

屋子里却静的令人可怕,沉默中只听见蓝双的抽气声,她瞪大一双眼,一眨不眨看着顾绵。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妙妙活着……活着?!”

蓝双整个人啪的从椅子上起来。

反应过来什么,一双犀利的眼睛立刻刺向身旁站着的卫川,卫川被目光逼问,沉默不语。

顾绵也看着卫川,凭他和季深行的关系,恐怕早就知道了。

蓝双把冰冷的目光从丈夫身上收回来,满腹疑问,要问顾绵。

卫川低着头走出病房。

病房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衣衫凌乱打皱的男人,面容憔悴,不修边幅,一双眼睛赤血泛红。

季深行走过来,嘶哑着声音问,“醒了?”

卫川失望的目光看着兄弟,冷漠的声音说道,“轻微脑震荡,高烧差点转肺炎,额头上缝了五针,手上,腿上,全是石头渣子,肿的不能看。”

季深行解释原因,“她从二楼滚到一楼,掉下来的,又淋了雨。”

卫川冷了的眼神,“她高烧不是外因,是内因,受刺激太大,身体机能一下子崩溃才烧的。”

季深行黯然低头,不发一语。

…………

病房里,顾绵静静向蓝双说明一切。

听完,蓝双沉默得不发一言,都不知道愤怒了,只有对她的心疼,默默地哭着。

顾绵很淡然,“都过去了,我为自己的愚蠢交付买单,为自己信任他而付出代价,这些伤,我该得。”

蓝双哭得情绪失控,奶-水真的冒出来了,她抖着湿透的衣服,憋了半天才吼出一句,“你怎么才甩了两巴掌?要是我,当场就把那不要脸的老娘们扒光拖到大街上挂个四五天!”

“我本来连那两巴掌都懒得打,心死了,做什么都没劲。”顾绵笑,脸上肿得,笑起来特别滑稽又难看。

“你还是哭吧,别笑了。”

顾绵睁着眼,面色平静。哭得劲头过了,现在再叫她挤一点眼泪都费事儿。

“能想起来出酒店后发生了什么吗?”蓝双问她。

顾绵摇头。

她依稀记起来自己在路上乱开车,只顾着哭,嚎啕大哭,那一

刻情绪崩溃,撞上了人,撞了谁,又是怎么来的医院,不记得了。

“这缴费单上没署名,要感谢一下那两个好心人都找不到联系方式。”

“一共多少医药费?”

“四千块呢。”蓝双指着缴费单,“哪天碰到了,再说吧,你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

顾绵真的很累,身体是痛,心是累,闭上眼睛前拉住蓝双的手,“小双,你能去季家别墅把皱皱接过来吗?”

“我想皱皱了,特别特别想……”顾绵哭了,心尖子都在发颤。

蓝双红着眼眶,都是做母亲的,脆弱时的这份心情,她特别能理解。

起身拿了包要走,衣服却又被她拉住。

顾绵擦着眼泪摇头,“还是别了,皱皱看到我这样子会吓坏的。”

“她虽然小,可是精怪着呢,早晚得知道你让姓季的王-八-蛋给欺负了。”

“我现在很庆幸,至今没有跟她坦白季深行是她爸爸的事,她以后也永远不用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蓝双基本确定顾绵此时心里的想法了,是要结束这一切吧。

蓝双同意,并且支持,她一直就不看好。

可也清楚绵绵的性子,傻,爱的时候会义无反顾,谁也劝不住。

这样性子的人吃亏,犟,非要弄得浑身是伤才明白,你把心肝掏出去,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不过也好,性子倔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绵绵认准了离开季深行,这一点,也不会轻易再动摇。

…………

这一天都在磨难里过的。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不断换药,做检查。

顾绵自认为身体素质不差,别看瘦瘦小小,从小到大的艰苦环境里,她跟牛似的,后来进了警校,更是连个喷嚏都很少打。

身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

四年前失去第一个孩子后吧。

跟了他,身体就在不断受伤,后来怀皱皱那对双胞胎,是最厉害的一次,从那次之后,身体大不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