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人间第一枝

与子偕臧 春衫冷 2807 字 2024-10-08

霍仲祺一见,满腹的疑窦突然不愿开口相询。

顾婉凝微微低了头,握着手包的手指不觉暗自用力,“我来,是为了戴季晟的事。他有幅画……” 她一迟疑,忍不住咬了下唇,霍仲祺已点头道:“是”,说罢,便走到办公桌前,摸出钥匙,开了抽屉,将那方素锦条匣取了出来,“就是这个。”

顾婉凝接过匣子,指尖轻轻抚过,面上的神情非忧非喜,展开看时,良久,都没有说话。霍仲祺见她眸光晶莹,呼吸渐重,自己私心猜度的虚影慢慢清晰起来,心头跟着一抽:“婉凝,你……你和戴季晟……”

顾婉凝抬起头,泫然欲泣的面容突然浮出一个伶仃的“微笑”,手指点在那幅画的下款上,“清词……是我。”

这是他方才已经隐约想到,却又最不愿成真的一个答案。霍仲祺双眼一闭,懊恼之极,那天晚上,作战处的那封电报正合他心意,让戴季晟死在军中,不单给虞浩霆省了麻烦,还了了他一桩旧怨。当年在广宁的那一枪,几乎要了她的命,也要了他的。在公在私,戴季晟都非死不可。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说,“清词……是我”。

方才他见她裹在一袭黑衣里,就知道不好,“乙未孟冬” 、“爱女清词周岁”不正合她的生辰吗?她母亲家

里是姓梅的,他查过。可她不开口,他还盼着是他多心了,不会那么巧,不可能,如果她真的跟戴季晟有什么关系,她怎么敢和四哥在一起?她怎么会去替他挡了那一枪?

可是她说,“清词……是我。”

“爱女清词”,那么,就是他“杀”了她父亲,他们“杀”了她父亲。

他想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事与愿违,他顾不得胸口刺痛,急急辩解道:“这件事是我莽撞了,四哥给我发了电报的,可没来得及,真的……”

“我知道……”她起了雾的眸光照在他脸上,“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那幅画收进条匣里。

“婉凝——”他低低唤了她一声,却无可安慰。

顾婉凝匆匆抹掉了落到下颌和一滴眼泪,强自委婉而笑,“你这里一定很忙,我来是私事,就不打扰你了。我答应了戴夫人,送……送他的灵柩去沣南,明天就走。”

说罢,就抱了那条匣快步而去。

一直在门边默然而立的蔡廷初跟霍仲祺点了点头,便也跟了出去。守在门外的马腾这回乖觉得很,殷殷勤勤地带路去了。

沙沙的雨线蔓延在无边的夜色里,灯光拉长了人影,案前一茎无花的寒兰, 愈显孤清。

“……雪后燕瑶池,人间第一枝”,不知不觉,那首《菩萨蛮》就从笔锋中流泻而出,霍仲祺收起了游离的神思,搁笔喝了口茶,忽然便蹙了眉,“马腾——”

他这位贴身副官应声而入:“师座有什么吩咐?”

霍仲祺敲了敲杯子:“茶是你煮的?”

马腾嘿嘿一乐:“川贝和蜂蜜是我找的,茶是小白煮的。”

霍仲祺摩挲着杯子,微微一笑:“难为你想得起来。”

马腾笑道:“您要是觉得好,明天我还让他煮。”

霍仲祺点点头:“你们有心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睡吧。”

“哦。”马腾答应着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晃了晃,又“啧”了一声,转了回来,“唉,师座,其实——”

“嗯?”

马腾皱了皱鼻子,神情像是在笑,又有点儿发苦,“……这不是我们想起来的。川贝和蜂蜜是虞夫人带来的,夫人说快入冬了,您肺上有伤,叫我多留意。她说东西是给朋友带的,顺便拿过来点儿,让我不用告诉您。”

霍仲祺看着杯子里蜜色的茶汤,静静一笑,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异常柔和:“明天你去送一送夫人,就说我有军务,抽不开身。她既然说不用告诉我,那这件事就不要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