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终归有限,一一谈完,他和他,却都有未尽的话,只是太多的纠缠牵念,让人不知该如何触碰。
他尽量放松自己的神情和语气,却仍然觉得吃力,好在要说什么,是他一早就已经想好了的:
“婉凝……”他刚一开口,就见小霍讶然看了自己一眼,旋即便慌乱地错开了目光。
虞浩霆仿佛全然不曾留意:“她可能要去美国探她弟弟,她还有个好朋友在那边,欧阳甫臣的女儿,你也认识。”他这样说着,自己也觉得啰嗦:
“我想,我是说如果霍伯伯不反对,不如——你送她过去。
她一个人要带着一一,还有茂兰的女儿……”
“四哥!”霍仲祺惊诧地叫了一声:“我……”
虞浩霆飞快地蹙了下眉,轻轻一笑,直视着他:“我和她,早就没有什么了。”
我和她,早就没有什么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样的话,他一定说不出来。可原来,他可以说得这样轻松,只是话一出口,胸腔里似乎有一瞬间的真空,没有知觉,当然也就不会觉得疼。
我和她,早就没有什么了。
曾经他也怀疑过,他和她的那些过往,或许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绮梦;然而那天她在他怀中的泪雨滂沱终于让他相信,一路走来,总有些欢悦和痛楚未曾辜负。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真的宁愿前尘种种,只是一场贪恋痴嗔的独角戏。
我和她,早就没有什么了。
我和她,早就没有什么了。
他的话,和那轻淡的笑容,像一颗子弹穿透了他心上的壁垒重重。他心上骤然锐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抑或能说些什么:“四哥……”
虞浩霆端起杯子呷了口茶,再抬眼时,目光依旧淡如晨雾:“其实你也知道,她和我在一起本来就是勉强。”
他说着,从容一笑,又道:“朗逸那里,回头我跟他说。”
他回来的时候,她正整理行装,他不自觉地停了脚步,站在帘外凝眸望她,一动不动,隐隐期望着她能察觉他的存在,用一个眼神把他解脱出来。然而赭色的帘影里,她偏偏专注得连一丝余光也没有,一件衣裳叠起又拆开,反反复复总也整理不好。他眼底微热,终于打了帘子进来:
“你这是要走吗?”
“嗯。”顾婉凝点了点头,仍然盯着摊在床上的那件旗袍。
“你是不是打算去看你弟弟?”霍仲祺问得有些慌乱,话刚出口,他已然察觉不妥,却无从补救。
顾婉凝转脸看了看他,莹澈的眸子在他面上流连而过,便又低了头:“我先回江宁。”
她眼里没有笑意,也不见忧色,唯有一片澄清,口吻也平静得稍嫌客气,但这平静却让他想说的话,似乎更容易开口。
“婉凝——”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局促,然而话到嘴边,却仍然吃力得超出他自己的预料:
“要是……要是我陪你过去,你介不介意?”
她手上的动作隐约一滞,却没有答话,只是把叠好的衣裳展开来,不声不响地重又叠过。
他静静立在门边,再不敢说什么,甚至不敢太过专注地看她。
阳光射在地面的明亮光束,照见微尘飞舞,窗外仿佛有飞鸟振翅的声响,那是他一生最漫长也最短暂,最艰难也最希冀的等待。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她永远都不会给他一个答案的时候,她终于相了相打理妥当的衣裳,轻声说:“好啊。”
她的声音太轻,他恍然间以为那声音不过是自己心底的幻念,幸好她转过脸,温婉一笑:
“我的事,总是要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