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贞生的外套搭在摇椅背上,立领衬衫敞了领口,衣摆上隐约沾了酒渍,惟有一双军靴擦得乌光水滑。他既不起身,也不答话,一边端着酒慢慢喝着,一边眯着眼睛在她身上上 连。
待她走近,猛然丢了酒杯,扣住她的纤腰一握,带进自己怀里,不等她 出声便肆无忌惮地吻了下去。
“讨厌!”怀中的女子嗔怒地将他推开,眼中却泛着桃花娇色。
薛贞生懒懒松开了她:
“怎么?你是盼着我走了,好重新回翠锦楼挂头牌吗?你就不怕没人敢去捧你的场?”
她雪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肩,作出一副楚楚可怜来:
“人家的卖身契都在你手里呢!除非——”
她小小的银牙,一下子叮在他肩上:“除非你这个没良心的,要卖了人家。”
薛贞生轻轻一笑:“那要看我缺不缺钱了。”
白玉蝶媚眼如丝地瞟了他一眼:“你真的要走?”
薛贞生捏了捏她的腮:“你说不走,我就不走。”
白玉蝶嗤笑了一声:“你们男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薛贞生不置可否地一笑,站起身来,屏退了庭院中的侍卫歌女:
“小蝶,你是个聪明人。你说眼下这个局面,我该
不该去龙黔送死?”
白玉蝶嫣然笑道:“你才不是真的想问我,你自己早就有主意了。
不过,你若是公然抗命,跟江宁政府翻了脸,岂不是要投靠戴季晟?”
“戴季晟?他也配?”薛贞生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拾阶而下:
“江宁跟扶桑人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我犯不着把锦西白白填进去。
可就算虞军伤了元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戴季晟想要吃下去也没那么容易,那个时候……”
他眼中锐光一闪,没有再说下去。
白玉蝶思量片刻,犹疑地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单凭锦西,你就不怕重蹈李敬尧的覆辙?”
薛贞生挑了挑浓长的眉峰,回头笑道:“你等着瞧吧。”
暖红的夕阳在鸽灰的云层间沉潜,傍晚的庭院忽明忽暗,顾婉凝和照料霍仲祺的小护士在院子里互相淋着水洗头。香波的味道被温热的水汽慢慢晕开,淡淡的玫瑰香气静静漂浮在晚风里。
清水徐徐而下,冲开了细密的泡沫,顺滑的青丝渐渐延展成一道乌黑的瀑,皙白的柔荑穿梭其间,仿佛一帧微微活动的油画。
发丝刚一拢起,婉凝忽然瞥见近在咫尺的不是小护士的白衣,却是齐整的戎装马靴。
她心下一惊,来不及拧干发上的水便慌忙站了起来,几乎撞在那人身上!
她回头看时,水光潋滟的双眸被惊喜轰然点亮:“你?!”
夕阳的金的余晖里,一个戎装笔挺,温存含笑的身影,正是霍仲祺。
只是他到底动作不便,她贸然起身,他却不及躲开,簇新的军装上溅了不少水迹。他笑吟吟地看着她,却不说话,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水壶,拿过搁在一旁的毛巾,包住她身前湿漉漉的长发,按了按她的肩。
她顺从地坐了下来,他的手隔着毛巾轻轻 她的发,天色渐暗,空气中的香氛渐渐淡了,唯剩草木清华,他的声音也有繁华褪尽的宁和简静:
“我本来是想死在沈州的,可是真到那一刻,我又后悔了。
我想,要是我死了,你未必就会开心;要是我不死,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我总还可以”
他依稀有些迟疑:“总还可以照顾你。”
她头垂得更低,他看不见她的神色,而看不见她的神色,他才能继续说完想说的话:
“我只是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