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西回来,这件事他从来都藏在心里不敢再对人透露分毫,他扪心自问亦觉得难以启齿,而此刻霍庭萱娓娓道来,才叫他觉得如永夜里窥见星光。
喜欢一个人,原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哪怕她不爱他。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之子于归,言秣其马——他原以为他也可以,他真的以为他可以。
“那……”霍庭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好开口:“她和浩霆分开,是因为你吗?”她见弟弟双手抵在额上默不作声,想了一想,又问道:“顾小姐,她也喜欢你吗?”
霍仲祺剧烈地摇了摇头,颤声说道:“她有四哥,怎么会喜欢我?姐,你别问了。总之,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四哥。”
霍霆萱轻轻拍抚着他肩膀:“好,你不想说,姐姐不逼你。不过,前些日子浩霆让我带句话给你。”
小霍疑惑地抬头,霍庭萱正目光温润地望着他:
“浩霆说,这些年,他一直把你当弟弟,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说着,轻轻蹙了下眉尖:“当时我也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大约他也是怕你心思太重。”
言毕,却见小霍双眸微闭偏过脸去,眼角堪堪 一道泪痕。
这些年,他一直把你当弟弟,以前是,以后也是。
他怎么会这么傻?他早该想到的,这样的事,换作别人,早就死了一千次了,可偏偏是他。他只一味想着,要是他气他,就杀了他!可是虞霍两家的渊源,他们这样的情分,四哥……四哥能拿他怎么办?
所以,他才跟她分开的吗?
这些年,他一直把你当弟弟,以前是,以后也是。
那他做了什么?
如过不是他私心作祟,当初她和四哥的孩子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意外;如过那天在南园,他还有一点良心,她……
这些年,他一直把你当弟弟,以前是,以后也是。
可他都做了什么?
霍仲祺再回到泾源,已有了刘庆贤的调令。此前看他来去匆匆,众人都料定他是来个心血 的“钦差”,谁知他不仅又调了回来,看样子还不打算再走了。
“听说他是个‘公子’哩。”
“公子?屁个公子!‘公子’能混到这儿来?我看他那个小白脸儿的样子,八成是招惹了长官的小老婆,给人发配了。”
“你见过带着保镖‘发配’的?跟他来的那几个人……营长说是刘长官的侍卫,瞧见那枪没有?”
“照你这么说,那他是刘长官的亲戚?”
“他又不姓刘!”
“外甥不行吗?还有表侄儿呢!”
“嘿嘿,说不定是小舅子。”
??
而等他从渭州弄来四架步兵炮的时候,大眼瞪小眼的一班人都笃定此人必是刘长官的“外甥”,或者“表侄”了。
“这是我的书房。”
邵朗逸引着顾婉凝沿游廊走到一处翠竹掩映的所在,灰檐素壁,只门窗透出一点略泛了旧意的赭红。
“书房?”婉凝抬头看时,见门楣横匾上写着“懒云窝”三个字,却是不得要领:
“这名字有趣,是有典故的?”
“典故没有,有一首元人的小令。”邵朗逸拾阶而入,径自进了内堂,自水注中取水研磨,随手写了出来。婉凝环顾四周,他这间书房里却没有几本书,架上只散摞着各式碑帖卷轴,也不甚齐整。待邵朗逸写毕搁笔,她才走近去看他的字: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瑶琴不理抛书卧,无梦南柯。……客至待如何?懒云窝里和衣卧,尽自婆娑。”
婉凝读来莞尔:“你这哪里是书房?睡房还差不多。”又细看了一遍,道:
“你这样的人,也学瘦金书吗?”
“赵佶的字,李煜的词,亡国之君的东西尽有好的。既然是好的,就没什么不能学,‘因人废艺’才是心虚。”邵朗逸闲闲一
笑:
“我听说你在学校里也常常练字的,你写几个字我瞧瞧?”
婉凝连忙摇头:“我不会,我都是自己练着玩儿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里常常练字?”
邵朗逸笑微微地移开镇纸,重又展了一页素宣:“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我还知道你有个女同学在和昌怀基地的小空军谈恋爱,还介绍了个男朋友给你,是不是?”
一边说,一边择了支兼毫湖笔递过来。
他如此一说,婉凝便猜度这种事情多半是出自韩佳宜之口,也不再追问。只是搦管在手,一时却想不出要写什么,转眼间见他书案边挂了一幅瘦金书的立轴,上头一首近人的七绝却叫她微微一怔:
“这个……我随口说起的,你也喜欢吗?”
邵朗逸旋着手里的墨锭,笑意委宛:“你看看落款。”
顾婉凝依言去看那条幅上的款识,开头便是“庚申孟春”,她不甚熟悉干支纪年,就着今年向前算过才恍然省悟,她“随口说起”的时候,这幅字已写成五年了。并非是因为她“随口说起”,人家才写了挂在这里的。
她一算明白,不免有些讪讪,便低头运笔掩了面上的赧然,邵朗逸也不多话,只去看她的字—— 一行欧楷只将将能算端正,庄重沉着都谈不上,更不要说气度森严,浑穆中得险劲之趣了。
“欧体是楷范,高华庄重,平正中寓峭劲,最讲笔力的。”
邵朗逸说着,虚笼了她执笔的右手接着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