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我现在忽然有点儿佩服你

与子偕臧 春衫冷 4467 字 2024-10-08

孙熙平见状忍不住暗自咋舌,虽说女人失了恋是要发疯,可这女孩子气性也太大了吧?分手?她倒是想!要真那么容易,当初三公子还用得着那么处心积虑地把她哄到锦西去?虞总长多半也是被她气昏了头,这会儿一准儿已经叫人在找了。刚才他们就不该听她的话来什么车站,直接送回栖霞去就完了……三公子就总爱管她的闲事儿, 这么想着,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邵朗逸,见他把顾婉凝的头扶在一侧,神色是一贯的淡泊平静,惟有铺在她身上的目光——忧悒抑或温柔?那目光里夹杂的情绪太淡,他说不清。

邵朗逸此时也有些意外,他今日一见顾婉凝,就察觉她神色恍惚情思压抑,几番探问原是有意激她,却不想她眼泪一落,人竟晕了。他不要她了。怎么会?浩霆这次带她回来,连霍家都“打点”好了,他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他不要她?

最近的医院在颐清路,是恩礼堂的教会医院,邵朗逸的车子一到,迳自从后门开了进去。

“她没什么事吧?”

替顾婉凝检查的大夫闻言摘了口罩,肃然看着邵朗逸:“她是你什么人?”

“怎么了?”

邵朗逸见他这样一副神情,不由心弦一重,之前他听说虞浩霆在皬?山陪顾婉凝养病的事,只道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难道她真的是病了?

那大夫又打量了他一遍:“看来——还是个要紧的人。”

说话间,一个护士敲门进来:“颜医生,化验单。”

那姓颜的大夫接过来一看便皱了眉,沉沉一叹,在邵朗逸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恐怕……”邵朗逸面上倏然变色,那大夫却是破颜一笑:

“恐怕你得想想怎么跟嫂夫人交待了。”

那大夫犹自在笑,邵朗逸的神色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光亚,你是说……”

“我看你从前的功课都还给教授了。”这叫颜光亚的大夫,是邵朗逸昔年在医学院的同窗,邵朗逸一早退学,他却读过博士又在英国实习,直到去年才回国执业:

“五周多了,你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啊?还是……夫人看得紧,你也难得见人家一面?”

邵朗逸此刻却无心和他玩笑,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到症结所在。病了?分手?孩子?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他一直都忽略了,此刻极力想要抓在手里,却又一无所得。

“她晕倒是因为贫血,胎儿现在不太稳定,要小心调养些日子。”颜光亚交待了医嘱,又促狭笑道:“上一次你的喜酒我没喝到,这回你得补请我一次吧?”

只听邵朗逸沉声道:“光亚,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颜光亚闻言,同情地看了一眼闭目未醒的顾婉凝:“我是大夫,当然有责任保护病人的隐私。”说着,双手一摊:“这么漂亮的小姐,还有了孩子,你都不打算负责任吗?”

这个情形确实容易叫人误会,邵朗逸也不愿多做解释,只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颜光亚耸了耸肩:“anyway,你说了算。不过,我也有个条件——你知道,我们教会医院收了不少没钱付医药费的病人,经常都需要你这样的善心人士慷慨解囊……”

“光亚,你这哪儿像个大夫?”

颜光亚敛了笑意,轻声道:“你比我像大夫,可你却不医人。”

邵朗逸自失地一笑:“明天我叫人送张支票过来。”

顾婉凝一有知觉就闻到了医院里特有的消毒药水味道,她睁开眼,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雪白的窗帘和邵朗逸:“麻烦你了。”

邵朗逸把药盒和杯子递到她面前:“橙汁和补铁剂,大夫说你贫血。”

婉凝依言吃了药,把杯子递还给他,又摘了自己的一对碧玺耳坠、钻石手钏连颈间的珠链都取下来搁在了床头的矮柜上:

“还要麻烦邵公子借我一点钱。”

她一醒来又这样平静,邵朗逸心上微微一刺,她从栖霞出来得这样仓促,他就这样由着她走?

“你有孩子了,浩霆知道吗?”

顾婉凝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掩住了自己的嘴唇,邵朗逸见她面露惊诧,下面的话就不必问了:

“你自己都不知道,他一定也不知道了。我叫他过来。”说着便起身去打电话,不料顾婉凝突然拉住了他:

“不要!”

邵朗逸慢慢推开她的手:“这件事必须让他知道。”

“不……”婉凝攥着他的手臂,语气十分坚决:“不要。”

邵朗逸不愿让她情绪过激,只好坐了下来:“婉凝,就算你们分手了,这样的事,你也不能瞒着他。况且……”

“况且我有了孩子,他就不会不要我了,是吗?”她讥诮地一笑:

“你是他哥哥,自然事事为他打算。你要告诉他,我也没有办法。可是他已经不要我了。他会怎么办,你知道,我也知道。那我只能……”她用力抿了抿唇:

“不要这个孩子。”

邵朗逸眉心一紧:“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没有这件事,她就能和他在一起吗?

她连自欺欺人都不能。

为了这样一件事,他就不要她了……她总以为她能得到的会比别人多一点,却没想到,她连像别人那样怨恨他负心的资格都没有。终究,是她错。

她整个人都沉寂下来,低垂的眉睫、紧闭的 ……每一分表情都让人觉得悲伤,那近乎绝望的悲伤叫他不能抵御:

“好,我不告诉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弟弟在纽约念书,我还有朋友在那边。”

邵朗逸却摇了摇头:“你现在走不了。除非——你不要这个孩子。”

顾婉凝本能地向后一躲,眼中全是戒备:“这是我的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邵朗逸苦笑,在她心里,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你贫血是因为有孩子的缘故,这种事可大可小,得好好调养。

而且,大夫说胎儿现在不稳定,你长途跋涉,容易出事。你要是想要这个孩子,就先不要走。”

顾婉凝和他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邵朗逸说的是事实,要把她留在江宁无声无息地生一个孩子,几无可能。

既然不能瞒着他,那么,一早让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呢?邵朗逸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缓缓说道:

“婉凝,我很认真地问你一件事——你和浩霆,要怎么样才能挽回?”

挽回?

她这一生,还有什么是可以挽回的?除非南园的桃花不曾开过,除非她不是戴季晟的女儿,可即便如此,她和他也回不去了。是她辜负了他,却也终于让她知道,他和她,不过如此。当日在皬山,他说,合卺须用匏瓜盛酒,寓意夫妇结缡要同甘共苦;可他要她和他在一起,“只有甜,没有苦”。

原来,她和他,真的是只能有甜,不能有苦的。

开到荼靡花事了。春深似海尽成灰。

她轻轻一笑,无限苍凉:“我和他,原本就不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