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可她还想再贪心一点

与子偕臧 春衫冷 4266 字 2024-10-08

一直过了半个多月,顾婉凝才总算病愈,只是仍旧精神恹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连syne也跟着没精打采,虞浩霆特意从广宁接了个厨师到官邸做菜,变着法子哄她吃东西,总算健旺了些。虞浩霆想着要让她散心,便带婉凝回了皬?山。

暮春时节,暮色温柔,城中飞花散尽,皬?山却花事方盛,婉凝隔着车窗望见前面梨花如雪,轻声吩咐道:“停车。”

虞浩霆拉着她慢慢踱到花树之下,清香微婉,静艳如雪,婉凝闭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我第一次到这儿来,也是这个时候。”

虞浩霆想起当初的旧事,低头一笑,把她揽在怀里:“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婉凝心中酸楚,面上却格外的娇甜明媚,从他臂间脱出身来,“我才不是对你笑的。”

一转身,踏过山路上细碎的 。

她亦记得,那年那夜,花开盛大,骤然间的满目明迷恍若换了人间,片刻的忘怀是此生难忘的欢悦。那时候,她就只想着寻了机会从他身边逃开,多简单。彼时的忧心困顿,现在想起来,多简单。她总以为自己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可现在才知道,是她想得太简单。

她的荒诞身世,她的窘迫难堪,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继续若无其事看他的眼。她从来都会言不由衷,可是,她不想再瞒他什么了。她要对他说什么呢?

虞浩霆跟在她身后,繁花依旧,倩影如昨,云影漫过山峦,让人惟觉光阴佳好。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她和他会有怎样的后来,他只是想要她快活,想要她——留在他身边。她跟他谈他们的事情,总是察言观色讨价还价,像做生意,嗯,她说过,他和她就是一场交易。他忍不住笑,那他倒是很划算,而且,他还打算再“赚”一个,不,一个不够。可惜她对他还是太小气,她不是对他笑的么?那——

“那你现在对我笑一笑好不好?”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了脸,却没有回头。

“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 你喜欢什么,我都送到你面前来。只要你高兴。”“你第一次对我笑,就是在那儿。”

他说的话,她总是告诉自己不要记得。不记得,就没有执念。

能够忘记,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可她忍不住自私,她想要他记得,记得她,记得此生此地,花开盛大。

她盈盈转身,凝眸一笑。

不似那一日的粲然明媚,却有他无法言喻的缱绻温柔,竟让他不忍上前,怕他自己会惊破这一刻的静美。

然而,她笑容未尽,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划过梨涡嫣然,如落花被溪流冲散。

他一惊,上前拥住了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眼泪洇进了他的衣裳,他坚稳的心跳让她安定下来:

“你不知道人开心的时候,也会哭么?”

他捧起她的脸,在她带着潮意的眼睫上轻轻一吻:“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女孩子的秘密我不问,不过,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总有法子的,嗯?”

说着,握了她的手贴到自己唇边:“你信不信我?”

叶底风起,细碎的轻白 飘摇而落,她笑着点头。

一生 ,愿毕此期。她以为她会有许多时间,可是,没有了。她原本就知道她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的,是她太贪心。

可她还想再贪心一点,她只想要他记得,此时此地,此生此心。

或许,她什么都不必说了。

再过些日子她回燕平去,以后……不,没有以后了,他和她原本就没有以后。

等她回燕平去,她就不用再见他了,她总有法子让他找不到她。

他……会恨她吗?她宁愿他恨她。

她没有依恃,也没有盼望,惟有眼前。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虞浩霆此番在皬?山一耽月余,除了公务,旁的应酬都让侍从室推

掉了,逢有人探问,只说是陪顾小姐养病。

“我问过大夫,说早就好了,还这样拿乔绊着四少。”魏南芸深知顾婉凝那些招摇出挑的事情别人或有侧目,但虞夫人并不怎么在意,但她如此牵绊虞浩霆恐怕虞夫人就不得不留意了。

岂料虞夫人闻言不过清淡一笑:“随她去。”见魏南芸面露疑色,才轻轻一叹:

“我原还想着这女孩子是个有主意的,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物极必反,情深不寿……”话到此处,眼中依稀浮出一丝怅惘:“人心最是无定,你抓得越紧,反而离你越远。”

一直等到过了小满,虞浩霆才回官邸,却是因为名伶楚横波带着春台社到江宁献艺,婉凝提起在燕平听过她的戏,赞不绝口,只可惜她此来在三雅园挂牌的戏码却是《武家坡》。虞浩霆见她有兴致,便叫人请了春台社的堂会,只是他昔日在燕平和楚横波有过“来往”,却不愿和顾婉凝提起。为免多事,干脆借口有公务去了参谋部,盘算着等栖霞的戏唱完了再回来。

虞浩霆虽然不在,但栖霞的堂会仍旧有一番热闹。

平素爱看戏的女眷不必说,谢致轩和韩玿这班人自然也不会少。众人都谈笑看戏,一派闲适,惟有霍仲祺心事沉重,面上又刻意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来,不知不觉间便沉默了许多。

这些日子,他不敢醉,也不敢醒。他只听别人说,她病了,她好了,她去了皬山,她回了官邸,只言片语他都不敢放过,他想要知道她究竟怎样,却又不敢去见她。

他今日来栖霞,远远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能自控地震颤起来,竟一步也不敢再走,直到韩玿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他才如梦方醒。

韩玿看着他眉宇间尽是憔悴,心底沉沉一叹。这些天,旁人都以为霍公子又新得佳人不知在何处金屋藏娇,只有他知道,他日日把自己关在悦庐的琴房里,一分一秒尽是煎熬。无论他怎么问,他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一直到第三天他再去看他,他才终于开口:“婉凝病了,你帮我问一问,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