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与子偕臧 春衫冷 3908 字 2024-10-08

郭茂兰见状,莞尔一笑:“你们樊掌柜又喝多了?”

那伙计也摇头笑道:“您得问我们掌柜的什么时候不喝多,您先进去吧,我去看看我们掌柜。”

“千杯少”的“大堂”跟普通小酒馆没什么分别,黑皴皴的方桌木凳还更显简陋,可一穿过大堂后的小门,内里却是另有乾坤,一条卵石小路引着客人走到一处临池精舍,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意味,只是一路上花木久未打理,太过葱茏,亭台亦有些雕栏零落。

郭茂兰隔着一池绿水远远就听见笑闹之声,不由轻轻一叹,杨云枫昨天刚到江宁,一班人说好了今晚给他接风,也不知道是哪个打算不醉无归的选了这里。

这“千杯少”的掌柜姓樊,据说是前朝的一位探花郎,也是个诗酒风流的人物,奈何一夜之间,山河色变,家国零落,樊探花一个因循守旧的老书生无枝可依,只得从旧京返乡,自此之后一味好酒,变卖家产只求搜罗佳酿,连品带学,经年累月家业零落,只余了一身品酒酿酒的本事和这一处旧园。渐渐地生计艰难,无奈之下只好辟出两间临街的房子开了这间酒馆。虽然地方简陋,没有珍馐佳肴,但酒却极好,只是这樊探花生意做的有一搭没一搭,连什么时候开门待客都说不准,所以门庭冷落勉强维持罢了。

他和杨云枫头一次来,还是前两年刚回江宁的时候,后来有一回,杨云枫偶然撞见这小破馆子后头别有洞天,一班人趁着酒意跟樊掌柜胡缠,怂恿着他答允了他们以后到园子里喝酒。于是,这里便成了他们聚饮的一个去处,只有一样,菜得从别处另叫。

郭茂兰一进来,叶铮便赶忙迎了上去,扶着他的胳膊笑道:“我的救星可到了,明天我当班,茂兰休息,我的酒他替了。”

郭茂兰看他脸庞泛红,着实已有了几分酒意,摇头一笑:“你喝你的,明天我替你当班就是了。”

叶铮还没来得及回话,已经被虞浩霆的机要秘书林芝维拽住:“好了,刚才那两个酒,你赶紧喝了。”

都是熟人,也不必客套招呼,郭茂兰含笑往场中一扫,见杨云枫拍了拍身边的椅背朝他示意,便走到他身边坐下:“今天谁选的地方?也不怕都喝翻了,明天总长那边没人应卯。”

却见杨云枫自顾自倒着酒一饮而尽喝干了一杯,才闷闷地开口道“我选的。”

郭茂兰见他脸上殊无喜色,倒有些纳闷儿,杨云枫在蔡正琰麾下当团长,上校衔比自己晋的还早,昨天在参谋部见虞浩霆的时候也好好的,怎么今天忽然这样颓唐?当下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跑回江宁来借酒消愁。”

杨云枫把酒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牵了牵唇角,低声骂了一句:“我他妈的就是贱!”

郭茂兰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是你那位方小姐?”

杨云枫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一笑:“喝酒!我离了江宁这么些日子,最想的就是樊掌柜的双套,北边的酒烈,可是真不如这儿的‘盖面’香。”

他们一班人拼酒,郭茂兰照例只是浅酌——总要留一个脑子清楚的给人家结账。这边郭茂兰刚叫了伙计结账,叶铮摇摇晃晃地就去摸口袋,他们这一班人里论家境数他最阔,叶家又是青帮出身,自幼养出一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脾性,总是抢着头一个掏钱,谁知这次不等他摸了出钱来,杨云枫已撂出一把银元来劈劈啪啪搁在桌上:“我来结。”

几个酒意沉酣的尚不觉得怎样,郭茂兰却有些奇怪,杨云枫原本是慈幼院里长大的,从来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大咧咧惯了,更没有存钱的习惯,一直到他去了绥江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惜命却极惜钱,旁人不明就里,郭茂兰却是知道他的薪俸也好,别处来的钱也罢,几乎全都交寄给了方青雯,有些就是经自己的手。今天居然这样大方,恐怕还真是方青雯那里出了状况。

杨云枫从“千杯少”出来,夜风一吹,酒意便淡了一些,搭在郭茂兰肩上的胳膊也缓缓放了下来,郭茂兰见状刚想开口劝他,不防边上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团座!”。两人转眼一看,却是跟着杨云枫过来的勤务兵从一辆吉普车上跳了下来,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脸稚气。

杨云枫没好气地答道:“行了行了,你自己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那孩子一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求救地看着郭茂兰,郭茂兰摇头一笑:“你们团长今天跟我走,你回去吧。”说着,把杨云枫 了自己车里。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杨云

枫都不说话,郭茂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今天是跟我回参谋部,还是我另送你去别处?”

杨云枫仰面靠在副驾上,声音沉涩:“去挹江路。”

挹江路并非繁华闹市,风景却很好,郭茂兰心道怎么方青雯搬家了吗?但看杨云枫不死不活的样子,却也不便多问。

车子转到挹江路,在杨云枫的指点之下停在一处花木掩映的小洋房边上。杨云枫一言不发推门下车,郭茂兰也只好在后面跟着,只见杨云枫从衣袋里摸出串钥匙皱着眉头辨了辨,方拣出一枚来,左右旋了几次,总算开了门。

杨云枫走进去“啪”地一声按开了灯,将手里的钥匙往窗台上一丢,人便栽进了沙发里。

郭茂兰带上门进来,见这房子虽然小小一幢,但却通透精致,后身的窗子一打开就能遥遥望见陵江,楼下是客厅和一间小厨房,楼上想必就是卧室了。没有多余的装潢家具,现有的桌椅台案却都恰到好处,郭茂兰略转了一转,在杨云枫身边坐下,闲闲笑问:“你这是打算要结婚咯?”

杨云枫抬手松了领口的扣子,脸上在笑,却又分明是负气的神色,欠身从边柜的抽屉里拿出件东西“咚”的一声撂在几上:“她就是这么打发我的。”

郭茂兰一看,竟是两条“小黄鱼”,不禁失笑道:“你现在阔到这样的东西都随手丢了?”抬眼一望,却见杨云枫咬紧了牙,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杨云枫昨天上午一从参谋部出来,料想方青雯这个钟点应该是在家,便径直去了云浦。

来应门的秋姨一见是他,愣了一愣,还是开了门。方青雯一向起的晚,这会儿正翻着报纸在餐厅吃饭,秋姨想先赶过来招呼一声,杨云枫却比她快的多,方青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抬头看时,杨云枫已经施施然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孩子样的小兵,手里捧着个花篮,里头是一捧艳黄的郁金香,脸上的神情十分正经。

方青雯端然一笑:“真是稀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云枫笑微微地拉过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昨天。”

方青雯喝着柠檬水瞟了他一眼:“我们也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一年半。”杨云枫说着,忽然眉眼弯弯地凑到她耳边:“你想我了没有?”

方青雯从果盘里拣起一粒去了蒂的草莓喂到他嘴里,盈盈一叹:“想的都快要……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