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书院以辛院正为首的一行人个个神色端谨,刚刚那一曲,他们即便再心有不甘,但也是输得心服口服,这长乐郡主不过七八岁便能有如此琴技,若再过些时日,只怕更是惊才绝艳!
天才啊!果然不愧是妖王楚谟远收下的义女!
他们委实不知,那看似七八岁的身子里,附着的却是一个成年少女还是一个天才少女的灵魂,这区区琴技,自然是难不倒她的!
“卿卿,你的琴技较之千年以前有退步哦!”楚轻歌的脑海里,传来朱雀不满的声音,她不由脑门一黑,心道千年以前我是不是安卿歌还不一定,再说了,就算我真是宁卿歌转世,这千年的记忆我是半点也无,有退步才是正常的好不!
辛院端正着一张脸上前:“郡主琴技高超,我等佩服,下一场是比棋,郡主请。”
很快便有人端来了棋案放置于白玉桌面,那棋案亦是由白玉雕琢而成,看上去晶莹剔透,太书院那边派出来的却是一位约五十来岁的男子,他神态不见倨傲,只有一丝自信,对着对面的楚轻歌微微点首:“微臣离落,郡主先请。”
他年长,断不能还先行,是以他才会让楚轻歌先行。
楚轻歌也不推让执起白子,微一思忖放下,离落凝神,执起黑子同样放下。楚轻歌虽是执白先走,但十数手过后,先手优势已荡然无存,再下十数手,先手优势已转至离落这边了,数十手过后,深于棋道者看出,长乐郡主棋艺虽高,但与离落相比,还是相去甚远。不过长乐郡主的应变倒是让人吃惊,时有妙手,出人意料。
下至一百余手,战况渐趋紧迫,离落忽连下两着妙手,竟同时征吃楚轻歌两处白子,楚轻歌登时陷入困境,这两处白子要是被征吃掉,输局已定。
众人只道这长乐郡主此局必输无疑,不曾想长乐郡主拈起一子,点于二二路处。
“妙!”马上有人呼道,“好一手一子解双征,以征解征,借劫酿劫,这一着一子解双,当真妙不可言!”
再说离落见楚轻歌下出这一妙手,大为惊讶,不过他也有妙着应对,马上落子一夹,卡住白子。楚轻歌随即于四二路点下,这一子点下,白棋已是无忧。
又下至下至一百余手,离落的黑子竟无声无息对白子进行了夹击,欲一举切断白棋大龙。楚轻歌当即拈子一点,妙手,不但使得白子开阔,还连带困住了一枚黑子。
离落略一思索,居然不救那枚受困的黑子,却是当头一压,要强行切断白子。
楚轻歌看着棋盘想着:离落这般强行一压,她自是可以乘此大好机会提去黑子,只是提去黑子确实可以暂解燃眉之困,不过白棋还是有被切断的危险。
众人都奇怪地看着她,连楚谟远也把目光从棋盘移向她,提子解困是最好的应对,她还在想什么呢?
楚轻歌沉思一会,终于拈子一点,却没有提掉黑子,而是点在右上角。
昏招!昏招!
众人大皱眉头,分明是昏招,白棋要被切断了。
离落拈子正要点下切断白棋,忽又顿住,慢慢收回,一时盯着棋盘凝思。众人一时奇怪,实在看不出刚才长乐郡主那一臭手,有何妙处,竟让离落也犹豫起来。
“呀?!”辛院正忽惊讶道。
随着辛院正这一声惊呼,有人也看出端倪了,原来刚才长乐郡主那一子点下,蕴含万千变化,如果离落轻率切断,那右上角一片黑棋极有可能被白子困毙。
离落最终没有切断白棋,而是拈子补,白子长,黑子拐,白子退,黑子连,白子也连,这几下变化精妙异常,黑子把右上角一片黑棋补得滴水不露,但白子也从容的连成一片,已无切断之险。
“妙!”这时才有人惊呼出声,同时也更惊叹离落对棋局观察之入微!
棋形越来越绞着复杂,虽然未有激烈凶险的短兵相接,却是处处危机四伏,让人喘不过气。下至二百余手,让人乍舌的一幕出现了,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互相绞缠,竟形成了生死劫杀!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盯着棋盘,屏息静气,连手心都冒汗了。
生死劫乃天下大劫,关系到双方整盘棋子的存亡,只要稍错一着,满盘皆输。现在双方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一步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确实让人透不过气来。
十数手过后,生死劫杀仍在继续,但棋势对楚轻歌越来越凶险,甚至已经陷入绝境。她数度举子,又数度收回。她这一子点下,要么解劫,要么全亡!她不断计算着棋局的变化,但错综复杂的棋形又如何能计算穷尽!这一子点下究竟是自取灭亡,还是劫后余生,谁也无法预测。此时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前生师傅之话:“棋之道,千变万化,一着生,一着死,生生死死,变幻莫测,只可用意,不可凭形!”
想着师傅的话,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心神,平静下来。好双眼虽是看这棋盘,但眼前的棋形逐渐消失,却在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来,黑白交错之间,灵光一闪,拈子落下。
这一子没有落下之前,谁都看不出白棋有解劫的可能,但这一子落下,棋势即时起了微妙变化。离落拈子一逼,白子扳,黑子关,白子拆,黑子刺,白子跳,黑子断,白子再跳,惊险渡过。
白子引,黑子碰,白子攻,黑子扳,白子反扳,黑子拱,白子压,黑子反压……一连串落子让人喘不过气,步步惊心,众人手心直冒汗。
然而,下着下着,盘根错节之间,黑白棋子竟下成了千古罕见的四劫连环!
四劫循环,罕见中的罕见!珍奇中之珍奇!无论是黑子还是白子,都绝不会去消劫,因为无论谁去消劫,都会白送对方一片棋子,谁会这般傻?于是双方只有不断连环打劫,反复循环,无休无止。更妙的是,这四劫循环还是双方扑入硬送两子而形成的,实在妙绝千古!
“四劫连环!”辛院正一张老脸精彩之极,说不出的惊讶与震惊!
“四劫连环听是听多了,但从没见过,想不到今日竟能亲眼目睹四连劫,真不枉此生,不枉此生矣!”项子期连声概叹。
“是阿,老夫弈棋数十载,侥幸目睹过三连劫一次,今日居然亲睹四连劫,妙,妙阿!”太书院一老者也拈着胡须感叹。
四连劫一现,只能和棋。离落微微抬头看了楚轻歌一眼,似是询问她是否要和。
棋盘上下成了千古罕见的四劫连环,正当所有人都认为长乐郡主会同意离落的求和时,她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之举:
她竟拈子一点,没有继续打劫,而是主动消劫!
所有人都傻了眼,连楚谟远也不由皱起了眉。离落有点
鄂然,不过他当然不会手软,黑子点下,随即提走白棋一片棋子。
一下子丢掉一片棋子,还能下么?
只见楚轻歌白子一长,黑子接,白子一飞,竟悄无声息地向黑棋大龙龙头围去。有人察觉出长乐郡主的意图了,她竟然异想天开的要围杀黑棋大龙龙头!
当然,如果能砍去龙头,不但可以抵消刚才丢掉的一片棋子,甚至可以一举反败为胜,但这可能么?主动送让数十棋子而去合围黑棋龙头,无疑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凶险可想而知!
离落当然不会让楚轻歌得逞,黑子马上补,要把黑龙头接应上,白子冲,黑子尖,白子挖,黑子封,白子断,黑子反断,棋盘上顿时惊心动魄,机锋相追,两人分明手执刀抢短兵相接,激烈搏杀。
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盯着棋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作声,也不敢喘气,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滴!
白子虎,黑子挤,白子轧,黑子卡,白子飞镇,黑子飞压,白子还夹,黑子托渡,下到这里,黑子大龙头已经与龙身安然接上了,不过也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长乐郡主白子合围黑龙头居然只是虚张声势,她已经无声无息把中腹数十目地围了起来,尽收囊中。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一下连离落也轻轻点了点头,露出赞赏的神色。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最后胜负要看收官之后。
离落和楚轻歌都没有再落子,因为谁胜谁负已变得无关紧要,这一局棋足以让所有人毕生难忘。局中所展现出来的,变化之精妙,对棋道之理解,任何人都概叹无穷!
有好事者细细点算了一下棋局,结果棋盘上黑子比白子多二,因此长乐郡主终是输离落两子。
楚轻歌起身一揖,道:“先生棋道高深莫测,歌儿甚是佩服,却不知先生服还是不服?”
众人便有些不明,明明是长乐郡主少了两子,输的人自应该是她,为何她反问离落先生服还是不服?
众人讶异间,离落却是失魂落魄一笑道:“服,怎能不服!离落许久没有下过如此酣畅淋漓又惊心动魄的棋局了,自送数十棋子主动消劫,好气魄!好气概!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一声出,便是承认他输了,太书院便有那不明的人急道:“离落先生,明明是长乐郡主少你两子,输的人明明是长乐郡主,为何你要主动认输?”
离落闻言苦笑:“四劫连环一面,此棋局便已尘埃落定,离落注定为输,郡主好斗这才白送数十棋子消劫,若郡主不白送这数十棋子消这四劫连环,离落便只有龙困沙滩之局,何来赢?”
那人还想张嘴再说,辛院正却沉了脸道:“郡主棋艺高超,太书院输得心服口服!”
见院正都认了输,太书院便再无一人发话。
不认输能行么?
棋局便如那战场,长乐郡主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孩,却能将棋悟得这般通透,杀伐果断丝毫不逊于久经沙场血腥洗炼的大将军,这般雷霆之势的出击,真正让人闻之变色啊!
倘若将小郡主这般心机手段用在沙场上,那将会带来怎样的浩天之劫?
楚谟远的瞳孔,像是注入了一股细细的幽泉,他看着小丫头,心里却晦暗不明,就算小丫头的师傅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也断不能教出这样一个杀伐果决的人,这样的血腥手段,这样的凌历作风,只能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具备的!
小丫头,进宫之前那一句:父王,你相信不相信,这世上,人死之后,灵魂有可能会……
会什么呢?
他忽尔感觉心跳如雷!
秦浅歌!
小丫头,你身子里,附着的可是秦浅歌的灵魂么?
如果真是,那么之前自已对莹儿的关切是否造成了她有所误会?
☆71、折服
新经过琴和棋的比试,在场中人看着楚轻歌的目光不由自主就带了抹审视,以及震惊。
在他们看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琴技高超尚且说得过去,天才中的天才向来都是不可理喻的,可是这棋艺,便是天才中的天才,也断不可能有这般杀伐果决的手段!
明帝不无哀怨的向楚谟远瞟过来,小声道:“三弟,你是打哪发现这宝贝的?”
楚谟远掩了心中对那一点疑虑,朝青衣和蓝风望过去,这二人居然没把他是在黑木森林发现小丫头的事告知明帝,倒是稀奇了!
青衣和蓝风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若然说出黑木森林的事,皇上定是要刨根问底的,这般问下去,没个三天三夜哪说得完!皇上他有耐心听,可他俩没耐心说故事啊!真是的,他俩又不是说书的!
每次他俩陪着主子出游回来,皇上都要拉着他俩问东问西,长久以往下来,他俩都觉得自己不去做说书先生太亏了!
“黑木森林。”唇一勾,淡淡给出答案,楚谟远便不再理眼神明显一亮的明帝。
明帝听了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好奇,见楚谟远明显一副别打扰我的模样,他只好瞪着身后的青
衣和蓝风,这么有趣的事,居然也不向他汇报,看来,他是太放任这俩人了!
青衣和蓝风收到明帝明显有些悻悻的眼神之后,心中一紧,特别是蓝风,他可刚从皇上那将上次小郡主敲诈的银两给赚回来了,若然皇上一个不开心又要收回去,那可是大大大的不合算!
“辛院正,接下不的书画诗,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你们太书院,尽可以派一人做诗一人绘画一人书写,我就画一副题一诗,这样简单快捷,可好?”楚轻歌懒洋洋的伸个懒腰,昨儿因为解噬心草之毒她可真是没休息好,这会子身子已经有些乏了。
她的话有几分轻狂,换成刚刚,辛院正必定会气得跳脚,可是现在,他却只是苦笑一下。
长乐郡主是轻狂,可人家有轻狂的资本啊!
辛院正心中苦笑,也知道从长乐郡主这般轻狂的态度来看,这书画诗只怕也根本是难不住她的,倒不如寄希望于后面的民生、军事以及国政这三项了,就算这长乐郡主再天资聪颖,总不能小小年纪,就懂这些吧?
想到这里,辛院正很是痛快的挥手:“就依郡主所言。”
很快便有人将书案和一应绘画所需的物品端上来,太书院在辛院正的安排下走出三人,各自提笔,一时间,花园里却是安静得很,各人怀着不一样的心思,看着楚轻歌,期冀着这一次,长乐郡主又会带给他们什么样的震惊!
“父皇,悦儿长大了要娶长乐郡主为妃。”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引得众人不由风中凌乱。
明帝笑着眯了眯眼,众多皇儿之中,果然还是以四皇儿甚得他心啊!明帝心中高兴,眼光却往楚谟远那边瞄过去,在看到楚谟远突然间就冷下来的脸时明帝心中一跳:三弟似乎不愿意亲上加亲啊?
转念一想,三弟的性子由来淡漠,生平第一次有了在意的人,自然将小长乐视为已物,四皇儿这一说,摆明是要夺三弟之好,也难怪三弟会黑着一张脸了!
明帝心中如是想着,便冲着四皇子楚天悦笑眯眯的摆手道:“悦儿,长乐郡主可是你王叔的掌上明珠,想要迎娶长乐郡主,你可得要先问过你王叔同意不同意。”
三弟虽然个性淡漠,但对自己的几个皇儿皇女,但鲜少的亲厚,特别是四皇儿,更因为他母妃和三弟的母妃是闺中密友手帕之交的原因,三弟更宠爱四皇儿一些,他让这些皇儿过来,原本也就是抱着想亲上加亲的念头,如今四皇儿主动开了口,他这个做人父皇为人皇兄的,却是不能擅作主张,还是将问题推给三弟自己好了!
四皇子楚天悦听了父皇这般一说,便迈着小腿三两步跑到楚谟远的身边,仰着小脑袋道:“王叔,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悦儿吗?那悦儿长大了,给王叔做女婿好不?”
此话一出,明帝的嘴角便不由抽抽,自个这皇儿,也聪明得太过头了吧?居然知道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当真是狐猾的小狐狸!
太书院以辛院正为首的一行人心中思绪凌乱不堪,面上却不显半点纷乱,只是一个个却在心中不无惊醒的想着,都说四皇子深得帝心,原来也是有道理的!
以四皇子现在的年龄便如此聪颖,不难想像,等长大以后,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不过,众人更好奇的是,一向和明帝一般甚是疼爱四皇子楚天悦的妖王楚谟远,会不会同意这个亲上加亲的提议呢?
立在明帝身后的青衣和蓝风,同情的看了眼四皇子楚天悦,虽然王爷很是疼爱四皇子,但可不代表会把小郡主供手让他,四皇子现在有了想要娶小郡主的念头,王爷以后估计是能离他有多远就有多远了!
“天悦,歌儿还小,这些事情,等歌儿长在以后再说。”楚谟远淡然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由失望,王爷这答案,说是一口回绝吧也不像,说是同意吧更不像!
明帝探询的看着楚谟远,虽然小长乐天资绝艳,可是自家这个四皇儿,也差不了太多啊!按且只要你同意这门亲事,朕这皇位,自然只会传给悦儿,让小长乐以后荣升一国之母,难道这样,三弟还怕自己委屈了小长乐不成?
楚谟远无视明帝探询的眼光,只淡然的看着楚天悦,楚天悦小嘴一扁,大大的双眼眨巴眨巴的看着他道:“王叔不喜欢悦儿了吗?从前王叔什么都依着悦儿的!王叔,你放心哦,悦儿一定会好好对长乐的,好不好嘛?”
最后一句,他带着童音的撒娇,听得明帝有些酸酸和妒忌,四皇儿便是在他这个父皇面前,也从不曾这般亲昵呢!他不满的朝楚谟远投过去一眼,自己这个父皇都没享受到的待遇,竟白白让他享受到了!
楚谟远挑眉,看着眼前一副自己不答应他就绝不放弃的楚天悦,楚天悦却同样也不示弱的回望他,大大的双眼里满是坚定。
一边的楚轻歌,则甚是不满的瞪着楚天悦,小破孩,敢打本姑娘的主意,有你好看的!
“父皇,歌儿才不要嫁人,歌儿只要父王,歌儿要一辈子陪着父王。”她拉拉楚谟远的衣襟,软软嚅嚅的声音却让人能听出其中不可摧毁的执著。
明帝
心中咯的一下,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娃娃那眼神,太诡异了一些!
为毛他觉得小娃娃看着三弟的眼神,像是在宣告世人,那是她的男人,任何人都休想染指呢!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不过七八岁的小娃娃,怎么可能对三弟心生爱意!最多便是小孩子对父亲的一种霸道的占有性心态吧!再说了,小娃娃可是三弟名义上的女儿,既是父女,他还担心个什么!
想到这里,明帝便摇了摇头,为自己刚刚萌生的那一点荒唐念头而心生愧意,只不过,下一秒,小娃娃的话则让他差点失了一国之君的龙威就此跳起来。